第53章 真正的阿光

我一下子窜起来,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阿光?怎么可能?

画面切换很快,只是在宣判后给了被告席一个短暂的镜头。阿光的脸比记忆中更憔悴。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微微抬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法官席的方向,就好像这场关乎他生死的审判,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镜头切走,转入场外演播室。

主持人一脸凝重,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法律专家和一位神情激动的社会评论员。

主持人试图用理性的语调引导分析,但那位评论员专家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臂挥舞着,好几次主持人想插话打断都被他更响亮的嗓音盖过。

“......必须看到这个判决背后的复杂性!”他对着镜头,唾沫飞溅出来,

“证据链!关键是证据链存在薄弱环节!目击证人的可靠性存疑,作案工具上的指纹提取存在瑕疵......更重要的是,心理学评估报告指出,被告在长期遭受社会歧视、经济压力及特定刺激下,存在解离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我们的司法,不仅要惩治罪恶,更要......更要探究罪恶的土壤!这个判决,某种意义上,是对我们社会的一次发问!”

主持人勉强保持着微笑,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但评论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到最后,他拍案惊呼,

“同志们!要擦亮眼睛啊!这种极端的模仿性的暴力,绝对不可取!我们要反思,要疏导,但绝不能赞同暴力本身!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剥夺他人生命都是......都是对文明底线的挑战!要人道!要人道啊!”

节目在一片混乱的气氛中戛然而止,切入广告。

我顾不上别的,立刻冲到电脑前坐下,打开浏览器。

聂雯也默默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斜后方。

搜索“杨光”。

瞬间,无数条新闻标题弹出来,占据了所有门户网站的头条或显眼位置。舆论果然炸了。

我随便点开一篇浏览量最高的长文报道。

文章用词激烈,笔锋犀利,对杨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详细描述了被害流浪者的凄惨状况,并严厉驳斥了之前那个凶手以及网上一些支持清理论调的荒谬言论。

作者花了大量篇幅,从哲学、社会学、法律多个角度,剖析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的危险与不可取,呼吁理性与同情。

但我急切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宏大的批判。我滚动鼠标。

被害人的具体信息?没有。

文章里只用年迈的流浪夫妇、底层边缘人等模糊字眼带过。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拉到文章最下方,点开评论区。那里才是更真实的舆论场。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

“其实我觉得,杨光也算是在帮助他们了。听说那老两口,老头一直瘫在床上,病得不轻。本来全靠老太太照顾着,结果前阵子老太太自己也不舒服,被好心人硬拉着去医院查了查......好嘛,肺癌晚期,比老头还严重。家里一分钱没有,疼得整夜叫唤。这么活着......唉,兴许那老两口心里,还真得谢谢他早点给了个痛快呢?”

这条评论像投入滚油的水滴,下面充斥着几百条回复,有破口大骂评论者冷血无耻的,有哀叹社会保障缺失的,也有零星几个表示“话糙理不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的。

网友们的混战,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戾气。

我继续往下翻。那对老夫妇......大概就是阿光口中,欠了债还不起的那两位吧?

阿光当初提到时,那眉眼下隐藏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更有甚者贴出了详细的杨光生平:

杨光,27岁,男,神京音乐学院本科毕业生。父母均为外地来神京务工人员,父亲建筑工,母亲保洁。

大学期间专业成绩平平,人际关系一般。毕业後曾短暂入职一家号称“文化传媒”的皮包公司,实为电信诈骗窝点,担任“客服”不足两月即离职。

巧合的是,他离职后不久,该公司即被警方查处捣毁。

此后经历:

外卖员,因投诉过多被开除、餐厅服务员,与顾客冲突离职、网吧网管......约一年前,经其舅舅(其为社会闲散人员)介绍,开始从事债务协商即催收、讨债工作。

再往下翻,一条自称是阿光大学室友的评论被顶了上来:

“大家别瞎猜了。阿光这人是我大学室友。我们寝室五个人,除了一个老好人,剩下包括我在内的三个都跟他处不来。真不是我们霸凌他!主要是他这人自尊心强到病态。举个例:有次我买多了份饭,看他好像没吃,就好心问他要不要。你们猜怎么着?他当场就炸了,冲我吼谁要你施舍!,然后把饭直接扣我床上了!各位,真的,有些人,就不值得你对他好!看了前面说的他这几年经历,可能是真受刺激出心理问题了,这根子上的东西,大学时候就有苗头了。”

这条下面又是吵成一片,有骂室友落井下石的,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也有感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

聂雯默默地把她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另一个知名的社交平台上,一个标注女性发声的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自称是阿光的前女友。

文章用充满痛苦的笔调,描绘了一个刚上大学、懵懂单纯的女孩,如何被看似忧郁有才华的杨光吸引,开始恋爱后,却陷入令人窒息的控制:

查看所有通讯记录,禁止与任何异性甚至同性朋友过多接触,随时需要报备行程,稍有不从便是冷暴力或激烈的言语贬低。

她写道:

“他就像一块湿透的毯子,裹住你,让你无法呼吸。他所有的爱,都建立在彻底占有和摧毁你独立人格的基础上。分手的过程像一场噩梦,我深陷抑郁......现在看到新闻,我一点也不意外。他内心的扭曲和破坏欲,早就有了。”

评论区里,有安慰博主的,有痛骂渣男的,也有少数质疑博主蹭热度编故事的。

我没心情再看下去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堵得难受。

聂雯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拿回去,关掉屏幕。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