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姑姑

会是谁?聂雯回来了?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我姑姑。

她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容。

我打开门。

“小夏,”

“我来看看你。”

“姑,快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心里却咯噔一下。

姑姑一进门,就展现出略带夸张的热络。

她放下袋子,不由分说地钻进厨房,开始翻找锅碗瓢盆。

“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厨房都落灰了!姑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带来的东西很丰盛,一条草鱼,一盒冻虾,还有青菜、豆腐、鸡蛋......俨然是要做一桌像样的饭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我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摆好椅子。我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我一边等待着她终于要说的话。

果然,饭菜上桌,四菜一汤,颇为丰盛。姑姑不停地给我夹菜,脸上堆满笑容,

“尝尝这个鱼,我特意挑的,鲜!虾也新鲜,你多吃点,补补身体!家里还有很多,你想吃的时候就给姑打电话,姑给你做!”

我吃着,味道确实不错。

“你弟前两天还跟我念叨你呢,”姑姑话锋一转,

“说想你了。哪天有空,回去跟他玩玩?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我点点头,“嗯,有空去。”

“你弟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姑姑继续说着,

“在厂子里,算是技术工,收入还行。现在对象也处得挺好,家里也通情达理......”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就是......女方家里催着结婚,催得挺急的......”

来了。我心里默念。

“姑,”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直接打断了她迂回的铺垫,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拖得很长,

“小夏啊......姑也是没办法。”她搓着手,

“就是想......找你问问,看看能不能......把老家那套房子,先给你弟住着?”

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我立刻拒绝,

“我们不要房产证啥的!真的!产权还是你的!就是想让他俩先有个能结婚的地方,过渡一下。你弟......他好面子,租房子结婚,怕女方家里看低,怕同事朋友笑话。但总不结婚,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女孩年纪也不小了......”

那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她吞吞吐吐,说了很多:保证只是暂住,等他们自己攒钱买了房就搬出去;保证会把房子收拾好;

甚至说可以写个协议......言辞恳切,带着长辈求晚辈办事时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权威失落和情感绑架的复杂姿态。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庆幸。

幸好。

幸好姑姑想要的不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姑,”等她终于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

“那房子,你想让弟弟住,就住吧。住多久都行。”

姑姑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好好......小夏,好孩子,姑就知道你懂事......”她连声说着,伸出手想拍拍我的手,又有些犹豫地缩了回去,

“你放心,姑说话算话,就是借住,等他们条件好了......”

她又说了很多感激和保证的话,但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我只是感到一种疲惫的解脱。

用一套对我而言只剩下负担的空房子,换取亲戚间暂时的安宁和姑姑的满意,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然后,她终于提起了我父亲。

“小夏,”姑姑的声音柔和下来,“别怪你爸。”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冷掉的米饭。

她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自以为说进了我的心坎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感慨,

“你爸啊......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真的,谁年轻的时候不那样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小夏,你......还没去你爸坟前看过吧?有空......去看看吧。给他烧点纸,跟他说说话。人死了,什么恩怨都该了了......”

别说了。

我在心里拼命地嘶吼。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但姑姑却开始抹起眼泪,真的触动了某些回忆。

她细数着那些我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父亲如何聪明却运气不好,如何有才华却得不到赏识,如何要强却总是碰壁......

那些故事,此刻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钩子,一下下地撕扯着我精心伪装层层包裹的面具。

那层温情面纱,在她看似安慰的话语下,变得摇摇欲坠。

我不得不再次回忆。

我不得不再次面对。

面对那个真实的、被我刻意篡改的父亲。

临走时,姑姑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你爸的东西,一直放在我家,忘了给你。留着吧,当个念想。”

我接过,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个做工粗糙的铁皮玩具青蛙,上了发条可以跳的那种。

是我大概四五岁时,父亲随手丢给我的。

我当时如获至宝,玩了很久,直到它彻底锈死。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姑姑家。

我捏着那只硌手的玩具青蛙,仿佛捏着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

姑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眶依旧红着,语重心长地重复,

“小夏,别怪你爸。人都没了,放不下的,也都得放下了。”

我没有回应。

姑姑看着我沉默的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下楼走了。

“咔哒。”

门关上。

我楞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铁皮青蛙。

是的。

我爸,并不是那个我在心里也渐渐构建起来的慈祥隐忍默默付出一切的形象。

他讨厌我。

他恨我。

他一辈子都是个普通工人,社会的最底层。

谁想一辈子都在最底层呢?他也有过远大的抱负。

他学裁缝,学电工,学修自行车,甚至还喜欢唱歌,有一副不算难听的嗓子。

他一定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或酒后的亢奋里,幻想过在某个时刻,自己的才华被人挖掘,从此脱离这生活,成为明星、大师、或者至少是个人物。

可他没有。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越认清现实,就越不能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设定。他觉得这一切都事出有因。

而那个最大的原因,他成功路上最沉重的阻碍,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