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在里面是吧?

只记得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的那个摇晃的身影,和踢倒的凳子......

“后来......没死成。”我陈述着,

“绳子断了。她摔了下来,崴了脚。”

“那后来......”聂雯小心翼翼地问,“阿姨她......”

“后来一段时间,我爸对她......挺好的。”我扯了扯嘴角,

“不骂了,也不打了。家里气氛......好了不少。”

“那阿姨怎么......”聂雯的问题没问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想回答她。我想告诉她,那所谓的好就像回光返照。

父亲心底的怨气和对生活的无力从未消失,只是被那场未遂的自杀暂时震慑住了,转化成了更隐晦的暴力和折磨。

而母亲,或许在那一刻就彻底心死了,后来的缓和不过是苟延残喘......

但话到了嘴边,却被一阵声响硬生生截断。

“笃、笃、笃。”

敲门声。

我和聂雯同时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我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点动静。

然后,一个年轻男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哥?哥?你在里面是吧?开门。”

是我堂弟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和聂雯交换了一个眼神。

“嘘——”我对聂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速套上裤子,抓起那把一直放在枕边的水果刀,反手握在身后,然后赤着脚,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户边,侧身藏在窗帘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从缝隙朝外望去。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影。借着月光,能看清那确实是我堂弟。

他比记忆里壮实了些,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正不安地左右张望着,脚不停地踩着地面驱寒。

只有他一个人,至少目光所及范围内,没有看到其他人潜伏的迹象。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

我对聂雯比划了一下,示意她先别动,然后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堂弟看到门开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下意识就想往里挤。

“等等。”我挡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哥!真是你!”堂弟怕惊动别人,压着说,

“我......我猜的!新闻闹那么大,我想你......你还能去哪儿?我白天远远看到烟囱冒烟,就......就壮着胆子过来看看......”

我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堂弟一进屋,目光就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看着我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哥......”他声音哽咽,

“你......你现在怎么这么瘦啊?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他哭得真情实感,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嚎什么嚎?!大半夜的!”前屋传来健哥被吵醒后不耐烦的吼声,

“还没死呢!就哭丧!让不让人睡觉了?!”

堂弟被这粗鲁的吼声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我。

“前屋还有个同伴,别在意。”我低声解释,拉着他走到炕边坐下。

聂雯也早穿好了衣服,坐在炕沿,警惕地看着我堂弟。

堂弟这才注意到聂雯,有些局促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抹了把脸,止住眼泪,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哥,这是我......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他一边掏一边说,

“这个,随身wifi,里面充了钱,能用一阵子,信号还行......这是新的毛巾、牙刷、牙膏......哦,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掌上游戏机,

“......这是咱俩小时候玩的那个,俄罗斯方块的,我记得你最爱玩。电池我换新的了,没意思的时候......玩玩,解解闷。”

他抬起头,眼圈又有点红,但努力忍着,

“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永远支持你。你是我哥。”

这句话他说得很用力,很执拗。

但他紧接着又说,

“但是哥......你......你千万别主动联系我。单位那边......得避嫌。哥,你别介意,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能冒险过来,我已经很意外了。放心,我知道轻重。”

堂弟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他局促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聂雯,站了起来。

“那......那行。哥,嫂子,”他对着聂雯的方向点点头,

“我......我定期想办法给你们送点吃的用的。你们......你们没事尽量别出门了。那我......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转过身,对着聂雯,脸上挤出一个想表达善意的笑容,

“嫂子,我哥......我哥肯定特别在乎你。你看他写的小说没?写得可好了!里面那个女主角,把我哥都迷晕了......肯定就是嫂子你吧?”

“行了行了,话那么多,赶紧走吧,路上小心点。”我打断他。

“嗯,哥,嫂子,你们保重啊。一定......照顾好自己。”堂弟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我立刻关上门,插好门闩,侧耳倾听。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聂雯抱着胳膊,斜睨着我,嘴角似笑非笑,

“迷晕了?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你写的我,不就是个撒谎成性、心机深沉的坏女人吗?”

我一时语塞。

“艺术加工......”我含糊地应付着。

聂雯躺回炕上,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余夏,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觉得我去会所,跟杨光......都是骗你的?觉得那聊天记录是我伪造的?”

我躺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后。“没有,我相信。”

我说,“真的相信。”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有不相信的资格吗?

聂雯孤注一掷地为我编织了一个清白的版本,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可以让我心安理得接受她牺牲接受那笔钱接受我们之间关系的台阶。

她给了我一个能继续拉着她的手、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希望。

我有什么理由去戳破它呢?

戳破了,然后让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依存粉碎。让我们真的变成再无温情的亡命徒。

我不敢。

我需要相信,哪怕它摇摇欲坠。

“睡吧,”我紧了紧手臂,低声说,

“明天......再说。”

聂雯没再说话,往后靠了靠,完全嵌进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