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锋

“谢小娘子,”那人沉默了半晌,周遭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可有人告诉你,祸从口出?”

“将军何必如此紧张。”谢令仪却似浑然不觉那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赤色绫地平金绣山茶花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温软从容,

“家祖母昨日还翻出令尊裴公当年的课业手稿,让我研习其策论经世济民的精要。今日见了小将军风姿,方知家学渊源,诚不我欺。”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按两家旧谊,唤一声世兄,想也不算唐突吧?”

见裴昭珩沉默不语,便接着道:“至于那位郭司马,观其色厉内荏、进退失据的模样,便知非是能谋大事之人。此刻扣下他,不过打草惊蛇。不如放归,或可顺藤摸瓜,还能在这城中找些证据,一举两得。”

她抬眼,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接过了那方帕子,指尖摩挲了一下布料,倒并未用它擦拭什么,而是握在掌心。

随即抬手,依着世家子弟相见之礼,端正地施了一礼“西眷裴氏裴昭珩,见过谢小娘子。不知太夫人近来可还安康?”

“承蒙小将军挂念。”谢令仪敛衽回礼,“家祖母致仕后于别庄静养,侍花读经,一切安好。”

“事态紧急怕是来不及叙旧了。”谢令仪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色,“雨停了,天将破晓,后续粮队也快到了。不知将军是否与我一起入城?”

“我带人留下将此处稍作清理,有劳小娘子先进城安顿百姓了。另外,此次我来兰阳之事还请小娘子帮隐瞒。”

谢令仪颔首,带着吴叔等人,径直走向那片血色战场。

泥泞与血水瞬间爬上了她的裙裾鞋袜,她恍若未觉,神情肃穆地朝着那位陆骁寒将军的遗躯,缓缓跪下。

身后,吴叔等人随之跪倒,郑重地行了三拜三叩之礼,那些黑衣人亦垂首。

礼毕,谢令仪起身点了两辆粮车及部分人手先行进城,剩余人手先协助裴昭珩一行收拾战场,裴昭珩亦点了人手护卫谢令仪进城。

众人踏入城门,顷刻间被眼前景象震得心头发紧。

昔日店铺林立、商旅往来的繁华街市,已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瓦砾废墟间,挤满了眼神麻木、面黄肌瘦的难民。

风中混杂着血腥、污秽与绝望的腐臭,一阵阵扑面而来。乞讨声、哀泣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小娘子,这……”流云下意识地攥紧了谢令仪的衣袖,声音发颤,就连素来沉稳的轻羽,也白了脸色。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开:

“粮!是粮食!车上有粮!”一个难民突然大喊,两眼发光,向粮车扑去。

闻言,还有余力的人纷纷向车队挤来,挣扎推挤间,油毡被扯开一角,袋口松动,稻米哗啦啦洒落,引得场面更加混乱。

谢令仪一个眼神,吴叔立马会意,一刀捅死那个带头哄抢的。

流云手中软索疾卷,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然发力,将其拽倒。轻羽则直接近身,利落地卸了另一名带头哄抢者的胳膊,将其死死摁在泥地里。

哄闹的人群见状惊惧地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圈空地。

谢令仪上前一步,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家祖母乃蕴山的顾老夫人,我此番带了二十辆粮车的粮食,朝廷的补给粮草也在路上,各位不必争抢,待我禀明你们的长官,自会按需发粮。”

她顿了顿,又指向被轻羽流云制住的两人,以及地上那具尸身,

“适才那领头的是城中细作,已被我等捉住,请大家安心。”

众人闻说眼中重新燃希望,慢慢退开,甚至有人主动为粮车指引通往府衙的道路。

粮车继续前行,越过一片片废墟。

远远便见府衙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一个身着浅青色公服、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正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衙役,勉力维持着施粥的秩序。另一侧,有个文书模样的人,伏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埋头登记着难民的名册。

场面虽人多杂乱,在那主事年轻人的调度下,竟也维持着秩序,透出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章法。

看到谢令仪带着粮车而来,那主事的官员急忙迎上来,“恩人可是从蕴山来?”

谢令仪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一沉。

待她走近,才发觉这所谓的主事官员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公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毅与疲惫。

兰阳本是富庶上县,如今竟只余一个少年在勉力支撑?

“恩人见谅,下官是兰阳司户佐史王少衡,县令诸位大人都随陆将军战死,因我年幼,不曾准我上战场,故现在兰阳就是我在主事了。”

少年虽带着疲惫,礼数却仍周全。

“王司户不必多礼。”谢令仪声音温和,“现在情况如何了?”

王少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音,眼眶瞬间红了,:

“兰阳原有八千五百一十三户,七万九千余口人,按照现已经清点的尚存一千二百四十三户,还余七千余人。”

七万九千余口,存活七千余人,十不存一。

“劳烦王司户先按册分粮吧。”谢令仪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那粥桶之中——粥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说是米汤也不为过。

“是。”

王少衡唤人将谢令仪的粮草清点清楚,发布通告百姓按序领粮。

待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谢令仪方才开口问道,“王司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恩人,请。”

二人进入县衙内。

“恩人想问的,可是此番战事蹊跷?”不待谢令仪开口,王少衡主动问道。

谢令仪颔首:“愿闻其详。”

“自匐桑贼子突然兵临城下起,种种情状便透着诡异。兰阳素来富庶,城高池深,陆将军治军严明,海防一向稳固,往年小股寇盗根本不敢近前。谁知此次,敌军竟似对我布防了如指掌,绕开哨卡,长驱直入,直接合围。”

王少衡脸上转而变得沉重,

“更奇的是陆将军用兵。将军往日用兵,讲究奇正相合,主动出击。可此番,自围城始,他便严令各部只许凭城固守,绝不可出城。但个中缘由就非下官这等流外小吏所能知晓。

城中百姓因商贸便利,多不习惯大量囤积米粮,日常用度多赖外县。被围不久,许多人家便已断炊。”

“周边州县的粮草呢?难道都见死不救?”

“非是不救。“王少衡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陆将军早在围城前,为备长期坚守,便已向周边借调一空。恩人,下官人微言轻,许多事看不真切。但总觉得这城破得冤,陆将军死得更冤。”

谢令仪刚要开口再问,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的呼喊:

“王司护——不好了!

城东有十几个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