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晋升仪式(下)

轰隆——

外头电闪雷鸣,洞内余烬的光芒越来越盛!

可是那代表着晋升仪式的火星,却始终无法被点燃。

余烬感受着四周,“点不燃”不像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更像是,空气中水汽太盛,就连最干燥的绒草也变得潮湿……

轰鸣的雷声还在预示着暴雨即将倾盆,空气中湿度还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上攀升!

雨。

就是这轻飘飘的自然现象,却化作一道无形的坚韧屏障,牢牢地挡在了他的突破之路前面。

很快,更可怕的状况接踵而至——余烬忽地发觉,连自身的权能、火塘中燃烧的火焰似乎也开始受到这潮气影响。

原本蓬勃炽热的核心,传来一种莫名奇诡的冰冷虚弱感。那并非真实的温度降低,而是力量流转不畅的滞涩:

内部灵性流动的阻塞、以及来自外界的压迫……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盛,越来越窒息,余烬定了定心神,指挥【工匠】和【先知】——

“继续!继续尝试生火!”

啪嚓!

燧石再次撞击,火花迸射。

可是,那火星落入火绒,依然只冒出了一缕绝望的青烟。

太潮湿了。

洞穴里现在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火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吸饱了湿气。

倏尔,“轰隆——!”

一道撕裂天幕的苍白闪电,照亮了洞外如同墨池翻滚的乌云。

也就在此刻,余烬核心处那股虚弱的滞涩感达到了顶峰。

仿佛,他的权能都被某种更宏大的天地法则强行压制住了。

余烬没有惊恐,这么长的时间他早已清楚在这片蛮荒中惊恐毫无意义,他的意识中反而升起了一种荒谬却无比通透的明悟。

佛家常言‘互为缘起’,道家则说‘同气相求’。

余烬听着洞外摧枯拉朽的雷鸣,终于恍然。

为何雨季、为何这场暴雨于此刻降临!

没有谁是谁的因,也没有谁是谁的果。只因文明的崛起与天地的浩劫,本就是命运天平上必须同时放下的两颗砝码!

这场如同巧合的暴雨本是注定,这是平凡种族在妄图窃取天地造化时,必须直面的宇宙宿命!

这便是这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同气相求’。

云从龙,风从虎。当一个文明的火种在蛮荒中膨胀到即将质变的极致时,它的‘气’就已经改变了。

是这股即将逆天而行的文明之气,牵引来了天地间最狂暴的水汽。

而天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余烬知道,他必须在这场天地杀机的浩劫之中,完成属于文明之火的晋升仪式。

……

过去的一幕幕开始回响:

之前那干旱的折磨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龟裂的土地,枯黄的草木,以及族群因资源短缺而滋生的焦虑,最初甚至让余烬深信不疑——他们正面临一个极端干旱期的开端。

后来,有雨水了。

最初的征兆是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短暂地湿润了土地,带来了久违的清新空气。猿人们欢呼雀跃,冲出洞穴,张开嘴承接这天降的甘霖。

余烬虽然因为湿气加重而感觉有些不适,但也为之欣喜,认为这是旱情缓解的迹象。

只不过,当时却并未想到……

那雨,才是天地无情盛宴的真正开胃菜。

此时此刻。

在这个沉闷得窒息的午后。

天空仿佛墨池,浓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压低,明明刚才还是明媚的下午,天色准瞬间暗如黑夜。

远雷滚滚,如同巨兽在云层后咆哮。

“要来了……”

余烬静静地看着外头,潮气汇集得太快,之前建立的防水措施都开始失效,一滴水“滴答”一声,滴进了火塘之中。

【先知】也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打火石,转头仰望着恐怖的天象,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他看了看外边,又转头看向有些蔫巴的火焰,试图向余烬传达复杂的情绪。

那意念在余烬感知中,只剩下“大”、“水”、“天怒”等破碎的概念。

余烬能感觉到,自己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变得虚弱。

就连意识和感知,也在一瞬间开始变得模糊。

终于,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过后,暴雨如同天河倒泻,轰然砸下。不像是雨滴坠落,而如同瀑布!

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水幕,砸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瞬间将洞穴外的世界淹没在茫茫水汽之中。

这场暴雨来得远比之前恐怖得多。

洞穴,这个族群经营许久、视为堡垒的家园,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

尽管猿人们之前已经用泥土和石块尽力填补过裂缝,但在这种级别的暴雨面前,防御形同虚设。

冰冷的雨水开始从洞顶的数个缝隙渗入,起初是涓涓细流,很快变成一道道小瀑布。

洞穴内地势较低的地方迅速积起了水洼,并且水位还在不断上涨。

最致命的威胁,直指洞穴中央的火塘。

雨水无情地溅入火塘周围,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每一次水花的溅落,都让余烬的核心火焰剧烈地摇曳、缩小。

那是他很久都不曾感受过的、因燃料不足而产生的虚弱。

那是哪怕是使用信仰值,也无法抵消的飘摇欲坠的熄灭感,因为随着那水汽而来的是来自天地间的、更根本、更可怕的压制。

无形的天地杀机,化作了这漫天暴雨。

风声鬼哭狼嚎,卷起的沙石噼啪打在围墙上。

洞穴内的火塘,火焰被从通风孔灌入的狂风吹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负责看守火塘的那只老猿人还在拼命添加粗大的柴薪,试图稳住火势。

但风太大了,一块被吹落的石块砸中火堆,溅起一片火星。

老猿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猿人。

【先知】和【工匠】早就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它们现在已经无暇再研究什么‘钻木取火’。

不出一会儿,所有猿人都被惊醒。

很快,它们便全部围拢在火塘边,脸上写满恐惧。

只因它们太清楚火的意义了。失去神火庇佑,意味着黑暗、寒冷、生食的苦涩,以及那些隐藏着的猛兽威胁。

这簇火,是族群安全感的根本来源。

然而,面对这自然之威,它们能做的却很少。只能徒劳地用身体试图挡住风口,看着火在狂风中挣扎,仿佛随时会熄灭。

余烬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他吹散的风中蕴含的毁灭力量,也感受着猿人群的绝望。

在这危急关头,在那摇曳不定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火光边缘,余烬还看到了小斑点。

隔壁的避难所已经完全无法遮蔽这狂风骤雨,它只得带着小狼回到主洞穴中。

它紧紧抱着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白额,它也很紧张,它的目光四处游移着,投向火塘中一块被崩飞出来、仍在微弱红炽的炭块。

“怎样才能,把暖暖的光……救回来?”

它松开白额,颤巍巍却又异常坚定地,向那块即将熄灭的炭块爬去。

可是这点努力最终也只是徒劳。

炭块很快熄灭了。

大雨漫长,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猿人们现在的惊慌失措,正如同很久之前的那一天,一切开始的那一夜——

余烬第一次被先知带到洞穴的那个的夜晚。

它们现在的惊慌自然不是因为暴风雨本身,而是因为余烬的表现。

像极了那个刮着狂风的夜晚,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不同的点在于,那个夜晚,它们害怕的是奇怪的火焰发威伤害族群;而这一次,它们害怕的是神圣的火焰要离它们而去了。

这样的担忧在猿人们的视角看来,并非是凭空而来。

在瓢泼大雨之中,雨水倒灌进入洞穴,那个曾经恒定明亮的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变小。

像下定了决心,它们纷纷行动起来。

在【先知】和【工匠】的指挥下,猿人们开始用简陋的容器试图接住漏下的雨水,用身体和兽皮去遮挡洞口飞溅的水花……

但这一切努力在倾盆大雨面前都显得太渺小。

这个洞穴的地形走势实在太糟糕了,水位还在上涨,已经漫到了火塘的石基。

而属于神火的灵性被压制,平时足够余烬肆意燃烧的信仰值已失去效果。

绝望和恐怖的氛围之中,余烬想到了他还剩下的一样东西——那块记录文明规则的【无字法典】。

【无字法典】还剩下最后一行空白。

他将全部的不甘与坚守的意志,疯狂地灌注进去,试图在其中铭刻下一条铁律:

“圣火永不熄灭!”

第三条规则在无字法典上缓缓被记录:

【规则一:守夜。警惕之眼永不闭合。】

【规则二:守序。战争行动唯命是从。】

【规则三:守火。圣火之光永世传承。】

余烬自然清楚,律法作用在族群身上而不是天地之间——但现在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能借用些许文明圣物的超凡之力,去抗衡外界自然的规则!

“……我,文明之火。

“不能……就这样被熄灭!”

余烬的意志仍然在坚持、在怒吼!

他不再保留,将那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代表着文明底蕴的五百多点信仰值,如同开闸泄洪般疯狂地倾注进法典和自己的核心之中!

法典瞬间变得滚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一时间,那压制性的雨水仿佛真的被一股无形的庞大力量排斥开少许,火焰的摇曳稍微稳定了一些,甚至爆发出了一瞬极其炽热的热浪。

连溅起的水花,都瞬间被蒸发!

猿人们也似乎明悟了什么,开始更加有序地试图保护火塘不受风雨侵袭。

……

但这样的对抗,终究是螳臂当车。

暴雨是天地之威,而余烬自身的瓶颈限制更是根植于世界规则之中。

五百点……四百点……两百点……

信仰值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恐怖速度流逝。

化作燃料的信仰之力杯水车薪。

圣物的光在持续不断的暴雨冲刷下迅速黯淡。

那第三条规则,似乎太过于理想化,哪怕余烬和猿人们拼尽全力,在现实的残酷面前,也难以完全成立。

“嗤——!”

一大股混合着泥浆的水从洞顶主要的裂缝冲下,正好浇在火塘上方。余烬的核心火焰猛地收缩到只剩拳头大小,颜色也变得暗淡无比。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就像最初的那个夜晚,仿佛随时会彻底断开连接。

不,这次不一样。

上次只是普普通通的狂风。

仅仅靠石块和泥浆堵住洞穴就可以缓解的危机。

而这次,暴雨笼罩四野,无处可逃。

洞穴即将被淹,火塘成为水塘;外面更是遮天蔽日的暴雨,任何暴露在外的‘火’都会瞬间被熄灭。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