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信任游戏

医院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挥之不去。林夜盯着手中那个损坏的手环,空白圆圈的符号内侧,一道细微的裂纹沿着边缘蜿蜒,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裂纹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蓝光,转瞬即逝。

“医生说你脑部有异常活动。”夏琉璃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削着一个苹果,动作娴熟但心不在焉,“不是病理性的,更像是...过度活跃的潜意识。他们说可能是创伤后遗症,建议长期心理治疗。”

林夜没有回应。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环裂纹。每一次触碰,都会有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碎片:镜子的反光、林曦微笑的侧脸、白若离消失前说的那三个字、天平上的数字跳动...

“我睡了多久?”他终于问。

“三天。”夏琉璃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警方来过,问了很多问题。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一起参加某个心理实验时出了事故。他们好像信了,毕竟那个实验室确实有备案,虽然已经废弃多年。”

林夜咬了一口苹果,甜得发腻,反而让他更清醒。医院的现实感如此强烈——床单的粗糙、仪器的滴答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Project Gemini结束了,你安全了。

但为什么,他看着病房墙上的那面镜子时,总感觉倒影会在他眨眼时移动?

“其他人呢?”他问,“真正活下来的,有几个?”

夏琉璃的表情黯淡下来:“你,我,技术人员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希望渺茫。苏晴的尸体在实验室控制室被发现,注射了过量镇静剂。雷虎...遗体已经火化,按他的遗嘱,骨灰会撒在他战友的墓前。马国富的家人来认领了那堆灰烬,哭得很伤心,但他们好像并不意外。”

“林渊...”

“没有找到。”夏琉璃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回答,但这次她犹豫了一下,“不过...警方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记录。关于‘意识投影’和‘现实锚点’的实验数据。其中有一条提到,在某些条件下,强烈的意识体可以在失去物理载体后,暂时依附于高共鸣率的物体或个体...”

她看着林夜手中的手环。

林夜握紧了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那种感觉熟悉得令人不安。

那天晚上,林夜失眠了。

医院夜间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远处电梯的运转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林夜盯着天花板,手环放在枕边,裂纹处的蓝光似乎比白天更明显一些。

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一闭眼,就看到镜子。

无数的镜子,旋转的镜子,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中的林曦,镜子中的所有人。他们在镜中说话、哭泣、尖叫、消失。然后所有的镜子开始碎裂,碎片如雨落下,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

“哥哥。”

林夜猛地睁眼。

病房里空无一人,月光依旧。但墙上的那面镜子...

倒影不是他躺在床上。

而是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环,正看着他。

林夜坐起身,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也坐起身,动作同步,但眼神不同——更冷静,更锐利,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渊。

“你...”林夜开口,声音干涩。

镜中的林渊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林夜手中的手环。

裂纹处的蓝光正在增强,从细微的光丝变成脉动的光流,像是有生命般在手环内部游走。林夜想扔掉它,但手指像是被粘住了,无法松开。

“还没结束。”镜中的林渊用口型说。

手环突然变得滚烫。

林夜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拖拽。他的视野开始扭曲,病房的景象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涟漪,然后破碎。

坠落。

又一次。

光明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像晨雾般渐渐稀薄,显露出背后的景象。

林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圆形平台上,直径约五米。平台悬浮在虚空中,周围是无垠的黑暗,但黑暗中有星辰般的微光闪烁——仔细看,那些不是星星,而是无数微小的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

平台上有七个人。

不,不止七个。林夜迅速数了一遍:他自己,夏琉璃,苏晴,雷虎,马国富,技术人员...还有三个陌生的面孔,都是老人,两男一女,穿着朴素,表情茫然。

“欢迎回到游戏。”

声音从上方传来。林夜抬头,看到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悬浮在平台正上方,镜面平滑如水面,映照着下方的所有人。镜中说话的不是任何人的倒影,而是一个由光点构成的人形轮廓。

“我是系统引导者。”光点人说,“或者,你们可以叫我仲裁者的残余程序。Project Gemini的主系统已经关闭,但某些子程序和意识碎片仍在运行。你们被选中参与最后的...清理环节。”

夏琉璃脸色苍白:“我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现实中的医院...”

“那是系统为你们创造的临时休整空间。”光点人平静地说,“为了让你们的意识在承受过大压力后得到缓冲。现在缓冲结束,游戏继续。”

“什么游戏?”雷虎沉声问,他的假肢在白色平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信任游戏。”

平台中央升起一面新的镜子——中等大小,约一人高,镜框是简单的黑色金属,没有任何装饰。镜面不是通常的银色,而是微微泛着金色光泽,像黄昏时分的湖面。

“这是中镜。”光点人介绍,“本轮游戏的核心。规则如下:”

空中浮现出血色文字,与之前天平空间的风格一致:

第六关:信任游戏

规则:

1.时间已过半,总游戏时间剩余36小时

2.每位参与者拥有初始“信任点数”:100点

3.信任点数决定你在镜中世界的稳定性——点数归零者,意识消散

4.点数可通过互动获取或失去

5.中镜是特殊交互点:集体触碰可开启“出口”,但需要消耗大量信任点数

6.出口真实存在,但每次开启只能通过一人

7.游戏目标:在时间耗尽前,通过出口离开

当前剩余时间:35:59:59

当前参与者:10/19(部分意识碎片已整合)

文字淡去,每个人的手腕上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光环,显示着数字:100。林夜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那个损坏的手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光环。但当他仔细看时,光环内侧似乎隐约有那个空白圆圈的符号在闪烁。

“信任点数...”马国富舔了舔嘴唇,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瘦,眼窝深陷,但眼中的贪婪丝毫未减,“怎么获取?”

“通过他人对你的信任。”光点人说,“当你做出让他人信任的行为,或他人自愿将信任托付于你时,你会获得点数。反之,背叛、欺骗、伤害他人的信任,你会失去点数。”

“那触碰中镜开启出口需要多少点数?”技术人员问,他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灰白,呼吸急促。

“首次开启需要1000点信任。”光点人说,“由触碰者共同承担。后续每次开启递减100点,但出口每次只能通过一人。”

简单计算:十个人,每人100点,总共1000点。如果所有人把全部信任点数投入,刚好够开启一次出口,但只能走一个人。

然后剩下九个人,点数归零,意识消散。

空气凝固了。

“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三位老人中的一位开口,声音沙哑,“逼我们竞争那一个名额。”

“或者合作。”苏晴突然说,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如果我们能找到获取更多点数的方法,也许能开启更多次出口。”

林夜看向苏晴。她的护士服依旧沾着血迹,但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完全不像记忆迷宫或天平空间里那个复杂的角色。现在的她,更像是第一次在纯白大厅出现的那个柔弱护士。

但林夜记得一切。记得她是研究人员,记得她的伪装,记得她的真实目的。

“你有什么建议?”夏琉璃问,她的眼神在苏晴和林夜之间游移,显然也记得些什么。

苏晴走向中镜,伸手轻抚镜框:“这面镜子很特别。我能感觉到...它内部有能量流动。也许触碰它不仅仅是消耗点数,也可能有别的效果。”

“比如?”雷虎警惕地问。

“比如...反馈。”苏晴转身面对众人,“系统总是有平衡的。消耗信任点数开启出口,那么触碰镜子本身,也许会给予某种回馈——也许是信息,也许是线索,也许是额外的点数。”

她的话很有说服力。三位老人中的女性——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点了点头:“小姑娘说得有道理。在这种游戏里,通常会有隐藏机制,让细心的人找到生机。”

“但谁来试?”马国富冷笑,“万一是陷阱呢?触碰后直接扣光点数怎么办?”

苏晴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夏琉璃身上。她的眼神温柔,带着一种母性的关怀:“夏小姐,我记得在记忆迷宫里,你表现得很勇敢。而且你的手环是ENTP——辩论家型人格,好奇心强,善于发现新可能。也许你可以...”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夏琉璃的眼神开始恍惚,微微点头。

林夜突然意识到什么。心理暗示。苏晴在用专业的话术和心理技巧影响夏琉璃。

“等等。”他开口,“不要贸然触碰。我们先观察。”

但已经晚了。夏琉璃像是被催眠般走向中镜,手伸向镜面。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迷离的光,嘴角带着微笑,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

“夏琉璃!”林夜想上前拉住她,但雷虎伸手拦住了他。

“让她试。”雷虎低声说,眼神冷漠,“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夏琉璃的手触碰到镜面。

金色镜面泛起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整个镜面开始发光,柔和的金色光芒笼罩了夏琉璃。她的表情从迷离变为愉悦,嘴角的笑容扩大,眼睛闭上,仿佛沉浸在极乐的梦境中。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普通的舞蹈,而是一种诡异的、仪式性的动作,手臂伸展,脚步旋转,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她的眼睛依旧闭着,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疯狂,嘴唇微动,像是在哼唱无声的歌。

“她在干什么?”一位老人惊恐地问。

“幻境。”技术人员喃喃道,“镜子在向她展示某种幻象,她沉迷其中了。”

夏琉璃的舞蹈越来越激烈,动作越来越夸张。汗水从她额头渗出,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的提线木偶,疯狂地旋转、跳跃、扭曲。

她的手腕上,信任点数的数字开始变化:100...95...90...迅速下降。

“她在失去点数!”马国富叫道,“果然是陷阱!”

但苏晴盯着夏琉璃的手腕,表情微妙。林夜注意到了——苏晴的眼神不是惊恐或惊讶,而是...计算。她在观察点数的变化模式。

夏琉璃的点数降到50时,她的舞蹈开始变得虚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脱水的迹象。但她还在跳,动作已经变形,像是痉挛般抽搐。

点数降到30。

20。

10。

就在点数即将归零的瞬间,苏晴突然冲向中镜,不是去拉夏琉璃,而是将自己的手也按在了镜面上。

镜面光芒暴涨。

夏琉璃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点数停留在5。而苏晴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但表情平静。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收回手。

她的手腕上,信任点数的数字变化了:从100变成了150。

增加了50点。

“什么?”马国富瞪大眼睛,“你的点数增加了?”

苏晴微笑,但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猜对了。中镜会吞噬触碰者的信任点数,但也会反哺给后来的触碰者——前提是,你在前一个人点数即将归零时触碰,接收系统‘回收’点数时的溢出能量。”

她走到夏琉璃身边,检查她的脉搏:“她还活着,但点数只剩5点,意识很脆弱。需要有人照顾她,帮助她恢复信任点数,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三位老人中的女性连忙过来帮忙,将夏琉璃扶到平台边缘躺下。

“所以这是个...”技术人员分析,“寄生虫系统?通过吞噬一个人的点数,滋养另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能量转移。”苏晴说,“系统需要维持运转,需要消耗意识能量。中镜就是能量转换器,它将信任点数这种抽象概念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意识能量。但转换过程有损耗,如果能在临界点介入,可以截留一部分能量。”

她看向众人,眼神明亮:“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合理规划,可以让中镜成为点数获取的途径,而不是单纯的消耗。”

马国富的眼睛亮了:“怎么规划?”

“轮流触碰。”苏晴说,“一个人触碰,消耗点数,在点数降到临界值时,下一个人触碰,接收溢出能量。这样每个人都会经历消耗和补充,但总体上,我们可以控制消耗的速度,争取在时间耗尽前,积累足够的点数开启出口。”

“但第一个人会承受最大风险。”雷虎指出,“如果临界点把握不准,可能直接归零。”

“所以需要志愿者。”苏晴看向三位老人,“或者,我们可以用一些...激励措施。”

三位老人面面相觑。男性老人之一——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位——苦笑道:“小姑娘,你是想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去当试验品吧?反正我们年纪大了,活够了,不如为年轻人铺路?”

苏晴的表情没有丝毫愧疚:“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案。而且,如果操作得当,你们不会死,只是点数会降到很低,需要后续恢复。”

“恢复需要别人给予信任。”另一位男性老人说,“但如果我们点数太低,谁还会信任我们?这不就是死循环吗?”

讨论陷入僵局。

林夜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苏晴在夏琉璃触碰前就知道会有风险,但她用心理暗示诱导夏琉璃去试。

第二,苏晴触碰的时机精准得不可思议,正好在夏琉璃点数即将归零的瞬间。

第三,苏晴的点数增加后,她的表情虽然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满足?不,更像是验证了某种推测的兴奋。

她在实验。用夏琉璃做实验品,验证关于中镜的假设。

而她现在提议让老人去试,可能是想收集更多数据。

“我有一个问题。”林夜突然开口,“苏晴,你怎么知道要在那个精确的时刻触碰?你怎么判断‘临界点’?”

苏晴看向他,眼神平静:“直觉。我在镜子前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能感知到能量的流动变化。”

“就像在记忆迷宫里,你能感知到关键记忆节点?”林夜追问,“就像在天平空间,你能精准计算交易价值?”

苏晴的表情微微僵硬。

“你不是普通的护士,苏晴。”林夜继续说,“你从来没是。你是研究人员,你了解这个系统。你现在的提议,真的是为了大家,还是为了收集更多实验数据?”

平台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苏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你说得对,林夜。我是Project Gemini的研究员。但在主系统关闭后,我和你们一样,只是被困在这里的意识碎片。我了解系统规则,是因为我参与设计了部分规则。但现在,了解规则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实验。”

“那你为什么让夏琉璃去试?”雷虎质问,“你知道有危险。”

“我知道有风险,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苏晴坦然道,“我需要数据。而夏琉璃是ENTP人格,好奇心强,容易接受暗示,是最合适的初试者。我承认这很冷酷,但在生存游戏里,情感是奢侈品。”

她看向昏迷的夏琉璃,眼神复杂:“我会补偿她。我的点数分给她一部分,帮她恢复。”

说着,她走到夏琉璃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手腕上的光环微微发光,苏晴的点数从150降到120,夏琉璃的从5升到35。

“信任转让。”光点人在上方解释,“自愿给予信任,可以转让点数。这是获取点数的另一种方式。”

马国富盯着这一幕,突然说:“所以...我们可以互相转让点数?那为什么不把所有人的点数集中给一个人,让他开启出口离开,然后他在现实世界想办法救我们?”

“因为离开的人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技术人员虚弱地说,“系统有记忆清洗机制。离开者关于镜中世界的记忆会被封存或删除,否则可能引发现实世界的认知失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技术人员咳嗽起来,“我在系统里看到过相关代码。记忆清洗是Project Gemini的保险措施,防止实验信息泄露。”

希望又一次破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剩余时间:35:12:47。

恐慌开始蔓延。

“我们不能等死!”马国富暴躁地说,“轮流触碰镜子,积累点数,这是唯一的路!老人先来,然后是女人,最后是男人,按这个顺序!”

“凭什么?”三位老人中的女性愤怒道,“就因为我们是老人,就应该牺牲?”

“因为你们的剩余价值最低!”马国富口不择言,“现实世界里,你们也活不了几年了!不如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够了。”雷虎低沉的声音打断争吵,“内斗只会消耗点数。苏晴,你确定轮流触碰的方案可行?”

苏晴点头:“理论上是。但需要精确的时机把握,而且每个人承受能力不同。有些人可能承受不住点数急剧下降带来的意识虚弱。”

“我来第一个。”

说话的是林夜。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经历过人格注销,意识结构可能和你们不同。”林夜平静地说,“我对点数变化的承受力也许更强。而且...”

他看向苏晴:“我需要验证一些事情。”

苏晴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好。我会在临界点接手。记住,当你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点数降到20左右时,给我信号。”

林夜走向中镜。金色镜面映出他的倒影,但倒影的表情不是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悲伤。倒影的嘴唇微动,说着无声的话。

林夜根据口型辨认:“不要...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镜面上。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然后冰冷转为灼热,像是把手伸进沸腾的金属液。意识开始旋转,视野被金色光芒充斥。

他看到了景象:

不是幻境,而是记忆。但这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一间实验室,许多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忙碌。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镜面装置,一个年轻女孩躺在装置里——林曦。她的身体连接着各种管线,眼睛紧闭。

苏晴站在控制台前,操作着仪器。她的表情专注,没有情感波动。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苏博士,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主任。”苏晴回答,“林曦的意识稳定性达到93%,可以开始分裂实验。”

“她同意了吗?”

“签署了所有同意文件。”苏晴说,“虽然她可能不完全理解后果。”

陈主任点头:“开始吧。”

苏晴按下按钮。镜面装置开始发光,林曦的身体抽搐起来。监控屏幕显示,她的脑电波出现剧烈波动,然后分裂成十九个不同的频率波段。

“意识分裂成功。”苏晴报告,“开始碎片化存储。”

画面切换:十九个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有一面小镜子,镜中映照着林曦的不同表情——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好奇...

其中一个容器里的镜子,映照出的不是林曦,而是一个男孩的轮廓。那是林曦想象中的哥哥。

苏晴走到这个容器前,仔细观察:“碎片019,主体对虚构亲属的情感投射。稳定性低,但共鸣率高。”

“需要特别处理吗?”助手问。

“标记为高优先级。”苏晴说,“这个碎片可能成为关键锚点。”

画面再次切换:实验室发生事故,镜面装置失控,吸收了几个研究人员。苏晴试图关闭系统,但被一道镜中伸出的手抓住,拖了进去...

林夜从景象中挣脱,发现自己还站在中镜前,手仍然按在镜面上。手腕上的点数显示:65。已经消耗了35点。

而刚才的景象持续了多久?现实时间可能只有几秒。

中镜在向他展示真相。或者说,系统残留的记忆数据。

“林夜!”苏晴的声音传来,“点数降到50了!准备放手!”

林夜看向自己的手腕,点数确实在持续下降:64...63...62...

下降速度比夏琉璃快。为什么?

他看向镜中的倒影。倒影的表情痛苦,嘴唇在动:“她在计算...你的承受极限...她在收集数据...”

林夜明白了。苏晴确实在实验。她在测试不同人格类型、不同经历的人对中镜能量吸收和消耗的差异。夏琉璃是ENTP,他是INFJ(或者说曾经是),这是两个极端的类型。

“45了!”雷虎喊道。

林夜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困倦,而是存在感的稀薄,像是自己正在变成透明,随时会消散。

镜中的景象再次出现:

这次是苏晴在镜子空间里,和其他研究人员开会。

“信任游戏是最有效的筛选机制。”苏晴在演示,“通过量化信任,我们可以测量人性的底线。谁会在生死关头仍保持信任?谁会为了生存背叛一切?这些数据对意识图谱的完善至关重要。”

“但道德问题...”一个年轻研究员犹豫。

“科学超越道德。”苏晴平静地说,“而且,参与者都是自愿的——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是自愿的。这就够了。”

画面消失。

林夜的点数降到25。

“20了!”马国富叫道,“苏晴,接手!”

苏晴上前,手伸向镜面。但林夜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拖延。

她在等他降到更低,想看看临界点在哪里。

镜中的倒影突然伸出手,不是镜面里的幻象,而是真的从镜中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林夜的手腕。

冰冷,但有力。

“相信我。”倒影说,这次有声音,是林渊的声音。

林夜没有犹豫。他用力一拉。

不是把自己的手拉回来,而是把倒影从镜中拉了出来。

金色的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一个人影从中浮现——不是完整的实体,而是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有着林渊的面容。

“什么?”苏晴震惊地后退。

林渊的轮廓握住林夜的手,两人的手腕光环接触,发出强烈的光芒。林夜的点数停止下降,稳定在18。而林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手腕上也浮现出一个光环,显示数字:50。

“意识投影实体化。”技术人员喃喃道,“不可能...这需要巨大的能量...”

“中镜就是能量源。”林渊开口,声音真实,带着熟悉的冷峻,“苏晴博士,你算错了一点:中镜不仅能转移点数,还能在特定条件下,让高共鸣率的意识投影暂时获得实体。”

苏晴脸色苍白:“你怎么可能...你的主体意识应该已经...”

“消散了?不完全是。”林渊微笑,“林夜杀死了‘林夜’人格,但没有杀死构成我的模式。我只是失去了载体,但意识模式还在系统里游荡。而中镜的能量,正好让我能暂时凝聚。”

他转向众人:“现在,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雷虎警惕地问。

“白若离刚才通过意识连接联系我。”林渊说,“她在系统的底层找到了一个漏洞。如果我们分组行动,弱队吸引系统注意力,强队趁机突入系统核心,可能找到彻底关闭所有子程序的方法。”

“白若离还活着?”林夜问。

“不是活着,是她的意识残片还在系统里游荡。”林渊说,“她成了系统的‘幽灵’,不受规则限制,但也无法离开。”

他看向三位老人和昏迷的夏琉璃:“白若离提议,由她、林夜、三位老人组成‘弱队’,表面上是寻找其他出口,实际上是吸引系统监控。而苏晴、雷虎、马国富、技术人员和我组成‘强队’,突袭系统核心。”

“为什么这样分组?”马国富问。

“因为弱队看起来最没有威胁。”林渊说,“老人、一个意识受损的人、一个点数只有18的人。系统会优先监控强队,这样弱队就有机会做其他事。”

“其他什么事?”苏晴追问。

林渊看着她,眼神深邃:“白若离没说。但我猜,弱队真正的任务不是吸引注意力,而是...寻找林曦最后的意识碎片。只有找到所有碎片,才能彻底终结系统。”

苏晴的表情变了。那是林夜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计算,而是...恐惧。

“你们不能...”她脱口而出,又立刻住口。

“不能什么?”林夜问,“不能找到林曦?为什么?”

苏晴沉默。

林渊笑了:“因为如果林曦的所有意识碎片重聚,她会恢复完整记忆。而完整记忆里,包括某些人不想被记住的事情——比如,当初的实验,真的是完全自愿的吗?”

苏晴转身走向平台边缘,背对众人:“分组可以。但我要求弱队每半小时向我们报告一次,确保计划顺利进行。”

“同意。”林渊说。

分组很快完成。弱队:林夜、三位老人(他们自我介绍:老张、老李、王奶奶)、昏迷的夏琉璃(林夜坚持带上她)。强队:林渊、苏晴、雷虎、马国富、技术人员。

平台开始分裂,从中间分开,变成两个较小的平台,向黑暗中的不同方向飘去。

分离前,林渊走到林夜身边,低声说:“小心苏晴。她在镜子里的时间比我们所有人都长,她可能已经...被系统同化了部分。不要完全相信她的话。”

“那你呢?”林夜问,“我能相信你吗?”

林渊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苦涩:“相信我的利益和你一致——我们都想彻底终结这个系统,获得真正的自由。”

两个平台分开,距离越来越远。

弱队的平台飘向一片镜子碎片密集的区域,那些碎片像星辰般环绕着他们,每一片都映照着破碎的画面。

王奶奶照顾着夏琉璃,老张和老李警惕地观察四周。

林夜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去的强队平台。苏晴站在那里,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晴的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

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林夜根据口型辨认:

“对不起。”

然后强队平台消失在黑暗中。

弱队的平台继续飘行,周围的镜子碎片开始变化,组合成一条通道,通向未知的深处。

林夜手腕上的光环数字闪烁:18。

时间剩余:34:47:22。

而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夏琉璃的手腕上,那个ENTP符号的手环——原本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消失的手环——正在重新凝聚,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的眼皮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镜子碎片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白若离,微笑着向他们招手。

游戏继续。

信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