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镜中非我
林辰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在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上。他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发生了什么。昨天...昨天是他从戏剧学院毕业后的第三个月,他正蜷缩在租来的地下室改剧本,为那个毫无希望的话剧面试做准备。
然后呢?
他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医院常见的白色被单。房间不大,除了床和一张小桌子外别无他物,墙壁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他的地下室。
“你醒了。”一个平静的男声传来。
林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用一种林辰无法解读的眼神打量着他。
“这是哪里?”林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市立精神病院,观察室。”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昨晚在城西的老剧院门口被人发现,当时你处于极度惊恐状态,胡言乱语。警察联系不上你的家人,就把你送过来了。”
精神病院?
林辰感到一阵荒谬。“我没有病,我只是...”他试图解释,却突然卡壳。他只记得自己在改剧本,然后...一片空白。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医生问道,笔尖在记录板上停顿。
“林辰,二十三岁,戏剧学院应届毕业生。”林辰流畅地回答,至少这一点他非常确定。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那眼神让林辰感到不安。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
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头:“你的确是二十三岁,但你不叫林辰。你叫陈宴,是市图书馆的档案管理员。这是你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了过来。
林辰迟疑地接过。身份证上的照片确实是他,但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陈宴”。工作证上也印着同样的名字和照片,以及“市图书馆档案部”的字样。
“这不可能...”林辰喃喃道,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卡片。照片中的人有着和他一样的五官,但气质截然不同——严肃、古板,眼神中毫无他作为演员特有的灵动。
“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林辰’这个身份的东西。”医生说,“我们已经查过了,全市叫林辰的共有七人,但没有一个与你的外貌特征相符。而陈宴这个人,确实存在,也确实是图书馆的档案管理员,三天前无故旷工,直到昨晚被发现。”
“三天前...”林辰抓住这个时间点,“我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更早。但我真的不是陈宴,我是林辰,我是演员,我在准备一个话剧...”
“你说的话剧是什么?”医生突然问。
“《镜中人》,我自己改编的剧本,讲述一个演员发现自己被困在镜中世界...”林辰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医生又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近乎怜悯的表情。
“陈先生,你先休息。下午会有一位同事来看你,也许能帮你理清一些事情。”医生说完,示意护士一起离开。
“等等!我真的不是陈宴!你们要相信我!”林辰喊道,但门已经关上了,锁舌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被锁在了这里。
林辰在床边坐了很久,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找出头绪。他是林辰,这一点他无比确定。他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戏剧学院的每一堂课,记得每一次失败的试镜,记得地下室潮湿的气味和永远修不好的水管。
可是那些关于“陈宴”的证明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疯了,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
不,不可能。林辰摇头。他了解精神分裂的症状,他不是。他的思维清晰,逻辑连贯,除了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一切都正常。
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桌子是空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窗帘后面是加固过的窗户,打不开。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从外面锁死。他被困在这里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辰越来越焦躁。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想起医生说过,下午会有人来看他。那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大约两点钟,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表情严肃。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陈宴,我是市图书馆的副馆长,李维。”男人自我介绍道,“这位是人事部的王小姐。我们听说你出了事,特意过来看看。”
“我不是陈宴。”林辰坚定地说,“我叫林辰,我是演员。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的确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
李维和王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林辰今天已经看到太多次了——混合着同情、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陈宴,我们知道你这段时间压力很大。”李维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在图书馆工作了五年,一直很尽责。但最近,同事们反映你有些...异常。你经常自言自语,对着空书架说话,还声称看到了‘不存在’的书籍。”
“那不是因为我疯了!”林辰突然激动起来,“我是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陈宴,他为什么会那样?也许他看到了什么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话一出口,林辰自己都愣住了。他在说什么?他在为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甚至可能是他自己另一人格的人辩护?
李维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这正是你经常说的话。‘你们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王小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取出几张照片。“这些是你的个人物品,从你的公寓带来的。也许能帮你回忆起什么。”
林辰接过照片。第一张是一间整洁到近乎刻板的单人公寓,书架按照书籍高度排列,衣物折叠得棱角分明。第二张是书桌,上面整齐地放着文具和几本厚厚的档案册。第三张是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相框。
林辰拿起第三张照片,凑近细看。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左边是“陈宴”,右边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两人站在图书馆门前,看起来很亲密。女孩的脸有些模糊,但林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不,不可能。他从未去过市图书馆,也不认识那里的任何人。
“这是苏小雨,你的未婚妻。”王小姐轻声说,“你们本来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但三个月前,她在一次夜班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不幸去世。”
林辰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在地上。未婚妻?车祸?这些信息像石头一样砸进他已经混乱不堪的思绪中。
“陈宴,我们知道你很难接受小雨的离去。”李维说,“但你必须面对现实。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自从小雨走后,你就变得...陌生。同事们都很担心你。”
“我不认识什么苏小雨!”林辰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是陈宴!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李维叹了口气,站起身。“我们会和医生沟通,建议你继续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图书馆的工作你放心,我们会帮你保留职位,直到你康复。”
“等等!求你们,帮我联系戏剧学院,找我的导师张教授,他能证明我的身份!”林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李维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查过了,戏剧学院的教职员工名单里没有姓张的教授。而且,陈宴,你从未学过表演,你对戏剧一窍不通。”
他们离开了,门再次锁上。
林辰瘫坐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陈宴,一个失去未婚妻后精神崩溃的图书馆档案管理员。没有人相信他是林辰,一个默默无闻的戏剧学院毕业生。
他真的是疯了吗?
夜幕降临,护士送来晚餐——一碗稀粥和两片面包。林辰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他需要保持体力,思考如何离开这里。
晚上八点左右,灯突然熄灭了。不是他房间的灯,而是整个楼层的灯。透过门上的小窗,林辰看到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应急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微弱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但又不完全像。那声音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锁舌转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光中看不清面容。但从轮廓看,那是个女人。
“谁?”林辰警觉地问,手悄悄摸向了桌上的塑料餐盘——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进入了房间。这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林辰看清了她的脸。
是照片上的女孩。苏小雨。
但她的脸色苍白得不自然,眼睛空洞无神,最诡异的是,她的嘴角向上弯曲,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微笑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
“宴,该演出了。”她说,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你...你是苏小雨?”林辰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死了吗?”
“幕布已经拉开,观众在等待。”苏小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奇怪的语调说话,“你是主角,不能缺席。”
“什么演出?什么观众?你到底在说什么?”林辰后退,直到背抵在墙上。
苏小雨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极其不自然,像是牵线木偶。“你没有收到剧本吗?不应该啊,剧本三天前就寄给你了。”
三天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我不明白...”林辰说,但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苏小雨突然向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贴到了他面前。如此近的距离,林辰能看到她瞳孔中反射出的自己的脸——一张惊恐的、陌生的脸。
不,等等。
那不是他的脸。
虽然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相似,但细微处完全不同。这个人的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下巴更方,皮肤更粗糙。这是陈宴的脸,不是林辰的。
“看,你明白了。”苏小雨微笑,那个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你不是林辰。你从来都不是。林辰只是你为了逃避而创造的角色,一个可怜的、无名的演员,比真实的你更容易接受,不是吗?”
“不...不...”林辰想要反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盯着苏小雨瞳孔中那张陌生的脸,感到某种东西在脑海中破碎、重组。
一些画面闪过:图书馆的档案室,无尽的走廊,泛黄的书页,一个女孩的笑脸,然后是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血,很多血...
还有,一个红色的信封,上面用金色墨水写着他的名字——陈宴。信封里是一份奇怪的剧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当帷幕拉开,演员必须登台。演好自己的角色,无论你记得与否。”
“想起来了?”苏小雨问,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但那张裂开的笑脸让这温柔显得更加恐怖,“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跟我来,导演在等你。”
“导演?什么导演?演出在哪里?”林辰——或者说,陈宴——混乱地问。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但互相矛盾,真假难辨。他是陈宴,图书馆档案管理员,未婚妻死于车祸。但他也是林辰,戏剧学院毕业生,在地下室改剧本。哪一个才是真的?还是说,两者都不是?
“在唯一适合演出的地方。”苏小雨伸出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剧院。老剧院。你的舞台在那里,一直在等你。”
陈宴迟疑地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苏小雨那张诡异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不知道如果跟她走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留在这里,他只会被当作疯子关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苏小雨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嘴角真的裂开了,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拉着陈宴,走出了房间,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开着,每个门口都站着一个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等待上场的配角演员。他们默默注视着陈宴走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应急出口的绿灯在尽头闪烁,像舞台上的提示灯。
陈宴跟着苏小雨走下楼梯,穿过无人看守的大厅,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外面,一辆老式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自动打开。
“上车吧,主角。”苏小雨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看似正常的微笑,“你的观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陈宴犹豫了一瞬,然后钻进了车里。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往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演出,不知道他将要扮演什么角色。
但他知道,从他在精神病院醒来的那一刻起,不,也许更早,从三天前他收到那个红色信封开始,他就已经登上了舞台。
而这场戏,必须演到落幕。
车门关上,轿车驶入夜色,朝着城西的方向,朝着那座废弃多年的老剧院,朝着一个陈宴既熟悉又陌生的舞台驶去。
在车窗反射的倒影中,陈宴看到自己的脸,那张属于陈宴的脸,嘴角正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与苏小雨如出一辙的、完美的、非人的微笑。
幕布,正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