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能源战争
星陨前两千零七十年。
“叹息走廊”，一个位于新哥伦比亚合众国西部与铁意志帝国东部边境，被两条古老、现已近乎枯竭的地脉夹持的狭长裂谷。在过去的百年里，这里因其相对稳定的深层地热和稀有矿物沉积，成为两个工业巨头的必争之地。裂谷中布满了高耸的钻探塔、嗡嗡作响的能量转换站，以及两国防卫部队犬牙交错的哨卡和自动炮塔。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臭氧、硫磺和金属粉尘的混合气味，天空被工厂排出的烟尘和能量屏障的偏振光染成一种病态的赭黄色。
和平，在这里是依靠相互毁灭的威胁和脆弱不堪的临时协议维持的。而当地脉的“脉搏”再次发生剧烈紊乱时，这脆弱的平衡被瞬间击碎。
“第七、第九地热井群输出功率暴跌百分之四十！‘铁砧’要塞能量护盾发生器过载！”
“新哥伦比亚‘自由钻探’公司三号平台报告，他们的一口超深井发生井喷，喷出物质含有高浓度未知酸性气体和…活性的能量乱流！平台正在下沉！”
“监测到铁意志帝国‘黑钢’兵团在B-7区异常集结，数量超过条约限制三倍！他们开启了重型攻城单位的能量签名屏蔽！”
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报告在铁意志帝国“断钢”前线指挥部的战术全息图上炸开。肩章上挂着三颗将星的冯·施特劳斯将军面色铁青。短短七十二小时内，叹息走廊超过半数的重要能源节点因不明原因的地脉剧烈波动而失效或产出剧毒化。帝国的战争机器——庞大的陆行堡垒、轨道打击平台、以及正在建造的新一代“末日审判”级战列舰——对能量的渴求是无底洞。失去叹息走廊的供给，不仅意味着西线防御体系的削弱，更可能直接导致帝国核心工业区的大规模停产。
“将军，新哥伦比亚‘自由钻探’公司的武装护卫队，正在强行接管我们因污染废弃的‘熔炉之心’三号井！他们声称那口井的矿脉延伸属于他们的租赁区！”情报官急促地汇报。
“借口！”冯·施特劳斯一拳砸在金属控制台上，“他们想趁乱夺取控制权！命令‘黑钢’兵团，按‘熔火’预案，进攻！摧毁‘自由钻探’在该区域的所有设施，夺取B-7至B-12区的全部能源节点！授权使用‘净化者’战术能量武器！”
几乎在同一时刻，新哥伦比亚“叹息走廊资源管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也做出了类似决定。损失必须被转嫁，能源必须被夺取。在冰冷的商业逻辑和生存恐慌驱动下，“自由钻探”公司及其雇佣的“荒原之狼”安保军团，在铁意志帝国进攻发起前的十七分钟，率先向“断钢”要塞的一个外围传感器阵列发射了数枚“开拓者”钻地导弹。
星陨纪元前，人类内部第一场纯粹为争夺濒死星球“血液”而发动的、不加掩饰的全面战争，在叹息走廊轰然引爆。
战争的形态，是旧时代科技武力最冰冷、最暴力的展示。没有骑兵冲锋，没有方阵对垒。有的是：
钢铁的洪流在峡谷中对冲。铁意志帝国的“犀牛”重型主战坦克，其复合装甲在能量武器的持续照射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主炮每一次轰鸣都让岩壁颤抖，射出的是能将半个足球场面积化为熔融玻璃的“热熔射流”。新哥伦比亚的“徘徊者”高速攻击车群则像狼群，利用地形和速度穿插，车载的“雷矢”电磁速射炮泼洒出致命的金属风暴，专门攻击坦克的履带和观瞄设备。
天空被撕裂。铁意志的“秃鹫”式攻击机群带着尖啸俯冲，投下“地狱火”集束炸弹，每一枚子炸弹都能释放出覆盖近百平方米的、黏着燃烧的化学火焰。新哥伦比亚的“复仇者”防空平台射出密集的脉冲拦截弹，在空中炸开一片片蓝色的电浆云，偶尔有战机拖着浓烟坠落，在山谷中化作新的燃烧废墟。
能量武器的光芒成了新的、更残酷的太阳。双方士兵装备的单兵能量步枪射出的光束，在烟尘中划出短暂的亮线，击中人体便是瞬间的碳化与残缺。重型能量炮塔从山脊后方探出，粗大的能量束如同神祇的鞭子，扫过之处，岩石汽化，钢铁熔融，生命如同水汽般蒸发。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战事胶着，更可怕的武器被从禁忌的武器库中取出。
铁意志帝国首次在实战中大规模使用了“净化者”微波震荡发生器。这种武器不产生爆炸，而是释放出定向的、超高强度的微波脉冲。被击中的区域，所有水分（包括生物体内的）会在瞬间剧烈沸腾、汽化。士兵在盔甲内被活活蒸熟，战车的电子设备过载烧毁，连岩石都会因为内部应力而崩裂。大片区域在攻击后笼罩在诡异的、带着熟肉焦糊味的白色蒸汽中，寂静无声，只有融化的装甲滴落的声响。
新哥伦比亚则动用了“地质改造弹”。这种炸弹在钻入地底深处后引爆，其特殊装药能引发小范围但剧烈的地层错动和能量乱流。意图并非直接杀伤人员，而是永久性破坏乃至引爆地下脆弱的能量矿脉，让对手也无法获取资源，甚至制造人工的、持续喷发能量乱流和有毒气体的“地狱之门”。好几处重要的地热井在爆炸后变成了吞噬一切的裂缝，喷涌出灼热的、混杂着未知辐射的彩色气柱，将天空染得光怪陆离。
战争不再是为了征服土地，而是为了掠夺最后一点能源，并在失败前毁掉它。文明数千年积累的智慧与力量，在此刻被异化为最彻底的自我毁灭工具。
远离主战场的叹息走廊边缘，一处未被战火直接波及、但同样因能量乱流而通讯断绝的孤山观测站。这里是龙羲共和国与阿扎尼亚联盟联合设立的、旨在研究地脉异常与生态变迁的“和谐之眼”前哨。负责人，正是李牧。
观测站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主屏幕上，来自各传感器的数据疯狂跳动，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周边地脉能量读数如垂死心脏般狂跳后骤停，大气中辐射值与有毒颗粒物浓度飙升，生物信号大面积、成片地消失。
“老师！我们和总部失联了！能量屏障只能维持不到四小时了！”一名年轻的龙羲助理脸色惨白。
李牧没有看屏幕，他正伏在一台异常复杂的、结合了龙羲古老“地气”观测术与阿扎尼亚心灵感应原理的特殊仪器前。仪器并非显示数字，而是呈现出一幅不断流动、变幻的、类似经络图或能量流的全息影像。影像中，代表叹息走廊地脉的“光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紊乱，但最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光流的“黯淡”并非均匀扩散，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朝着几个特定的、人类重兵集结和激烈交火的区域，加速“流”去，然后在那里…被狂暴地“撕碎”、“消耗”掉。
“不是自然衰竭…是…是被引导的抽干…”李牧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想起了艾琳提到的“修剪指令”，想起了古卷中“世界之血外泄”的记载。眼前仪器显示的，不正像是世界的“血液”，被这场疯狂的战争，用最暴力的方式，从伤口中挤压、汲取出来，然后挥霍在制造更多伤口上吗？
“小陈，”他猛地抬头，对助理说，“启动‘归藏’协议，将所有观测数据，尤其是地脉能量异常流向数据，加密压缩，用最高优先级信道，尝试发送给‘锚点’的沃斯博士。如果常规信道不通，就用…那个备用方案。”他指了一下角落里一个看似古老的、刻有八卦图案的青铜匣子，那是龙羲古老机关术与现代量子通讯技术结合的产物，极其珍贵，只能使用一次。
“老师，那你呢？”
“我要去‘黑渊’节点。”李牧站起身，开始往便携式防护服里套，“那里是几条次级地脉的交汇点，也是仪器显示能量异常流失最剧烈的区域之一。铁意志和新哥伦比亚的部队正在那里死斗。我必须靠近，用‘心感仪’直接记录能量被抽取、消耗时的原始波动。这可能…是理解这一切的关键。”
“太危险了！那里已经是交战区中心！”
“正因如此，数据才最真实。”李牧的眼神平静而坚定，那是一种将科学家的求知与守护者的责任融为一体后的决然，“艾琳需要这个。这个世界…可能需要这个。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在消耗资源，更是在…加速世界的死亡，甚至可能…在向星空中的‘那位’，发出最清晰的‘邀请信号’。”
他不顾劝阻，背起沉重的仪器箱，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老式的、发射实体弹药的龙羲制式手枪，毅然走出了观测站，徒步迈向远方那被火光、爆炸和扭曲能量光芒映照得如同炼狱入口的山谷。
他穿过因能量乱流而疯长的、形态诡异的灌木丛，绕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还散发着余热和焦臭的战场边缘。空气中充斥着能量武器残留的臭氧味、化学燃烧的恶臭，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无数细针在刮擦灵魂的“嘶嘶”声。那是地脉能量被暴力抽离、扭曲时，发出的凡人几乎无法感知，但他的仪器和经过特殊锻炼的精神却能捕捉到的“悲鸣”。
终于，他抵达了“黑渊”边缘的一处断崖。下方，正是战场最激烈的核心。铁意志帝国的数台“净化者”微波发生器与新哥伦比亚刚刚部署的、试图稳定地脉抽取能量的“秩序之塔”实验装置正在对射。恐怖的能量交织、湮灭，将山谷底部化为一片物理法则紊乱的绝地，岩石漂浮，空气电离出妖异的电弧。
李牧不顾危险，半跪在断崖边，开启了“心感仪”。仪器上的全息影像瞬间变得狂暴而清晰，他“看”到了——无数缕金色的、代表地脉本源能量的细流，正从四面八方的大地中被强行抽出，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下方那些战争的巨兽体内，然后在他们互相撕咬、喷射毁灭的瞬间，被彻底“打碎”、“燃烧”，化为纯粹的破坏性能量，以及…一缕缕更加细微、但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终结”与“渴望”气息的、黑色的“余烬”，飘散向天空，飘向…那无形中仿佛正在“注视”这里的某个存在。
“是了…就是这样…他们在献祭…用世界的生命，向‘终结’献祭…”李牧脸色惨白，手指飞速记录着数据。他必须把这些传回去。
就在这时，一发偏离目标的“雷矢”炮弹在他身后不远处爆炸。冲击波将他掀翻，仪器箱被震落崖边，仅靠一根安全绳相连。李牧咳着血，挣扎着爬向崖边，试图拉住箱子。
下方，一台受损的铁意志“犀牛”坦克，炮塔缓缓转动，其热成像系统锁定了断崖上这个不起眼的热源——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己方或敌方编制的人形目标。
“不明目标。威胁清除。”冰冷的合成音在坦克内部响起。
主炮微微调整。
李牧刚抓住仪器箱的带子，一股致命的被锁定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抬起头，看到了下方那黑洞洞的、开始泛起蓄能蓝光的炮口。他最后看了一眼仪器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能量流向图，又抬头望向苍穹。天空被尘埃和能量光芒遮蔽，但他仿佛能穿透这一切，看到那颗名为“塔拉”的、正在变得日益不祥的星辰。
“艾琳…数据…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仪器箱上一个隐蔽的、带有龙羲玄鸟纹章的红色按钮。
嗡——！
仪器箱内部，那结合了古老机关术的量子通讯核心超载启动，将记录到的、关于“世界之血”被战争暴力汲取、燃烧、并向深空散发出“终结信号”的完整数据流，化为一道穿透了战场干扰和帝国屏蔽的、极其隐秘的定向信息束，射向了遥远风暴洋中“锚点”的大致方向。
与此同时，下方的“犀牛”坦克主炮，蓄能完毕。
一道粗大的、暗红色的热熔射流，如同地狱的吐息，照亮了断崖，也吞噬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黑渊”山谷中，战争仍在继续，钢铁的咆哮与能量的嘶鸣掩盖了这微不足道的牺牲。掠夺与毁灭的舞蹈，正在将这片土地，连同其下哭泣的大地，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在遥远的雷霆山脉，沉睡中的阿斯卡隆，在龙魂深处，似乎被一声来自远方的、极其尖锐痛苦的“悲鸣”刺醒。他不安地动了动庞大的身躯，梦中那片燃烧的星空和坠落星辰的景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