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哥不见了

“小哥!!”

吴邪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黑暗降临、雷声余威仍在震荡屋宇的瞬间,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他顾不上撞倒的椅子,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凭借着记忆和直觉,不顾一切地冲向张起灵的房门。胖子反应也是极快,黑暗中传来他摸索的声音,随即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他拧开了强光手电。

“砰!”

吴邪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

手电光柱如同探照灯,猛地扫入房间内部。

空荡。

床铺之上,薄被叠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枕头平整,没有一丝一毫有人躺卧过的褶皱。房间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整洁。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夜间的寒凉,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久无人居的空洞冰冷。

“小哥?!卧槽!人呢?!”胖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光柱在房间里疯狂地移动,扫过床底,掠过空无一物的衣柜内部,照亮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屋外重新变得狂暴、仿佛要淹没世界的雨声和风声,透过洞开的房门涌了进来。

吴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冲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他踉跄着扑到床边,伸手死死按在床铺之上——入手处是一片彻骨的冰凉,没有半分人体残留的余温。这冰冷,否决了张起灵刚刚还躺在这里的可能性。

“不可能……不可能!”吴邪喃喃自语,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他明明,明明在傍晚时分,亲眼看着张起灵走进了这个房间!

胖子的手电光,最终定格在房间那扇唯一开着一道缝隙的窗户上。木制的窗棂在狂风的吹动下,不断开合,撞击着窗框,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哐当”声。冰冷的雨水被风裹挟着,从缝隙中扫入,在窗台和附近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湿痕。

吴邪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在手电光的聚焦下,窗台上那一小片水渍显得异常清晰。它并非纯粹透明,带着一种极淡的、浑浊的灰白色泽。而且,它似乎并非完全由雨水构成。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吴邪,他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片湿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湿滑。但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绝不属于这个雨夜、这个房间的气味,顽强地钻入了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复杂而诡异的混合气息:

带着长白山深处万年冻土层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土腥与冰冷,仿佛能冻结人的嗅觉;混合着某种古老青铜器在极端封闭环境下沉睡千年后,表面氧化锈蚀产生的、微甜而涩的金属锈味;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土腥与金属味之下,还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法错辨的……空洞的寒意,那并非低温造成的寒冷,更像是“虚无”本身的味道,是冰雪瞬间升华后,什么也没有留下的、绝对的“空”。

这不是雨水的味道。这不是任何属于南方雨季、属于这座温暖小屋该有的味道。

这是来自北方那片雪域,来自那些被遗忘的青铜造物,来自某个冰冷、空洞、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地方的味道。

吴邪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倒流,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那扇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被无边黑暗和狂暴雨幕笼罩的天地。北方,长白山所在的方向,此刻正被这天地之威最浓重地覆盖着。

那道诡异得不像闪电的青紫光芒,那声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非人般的号角叹息,这空无一物、冰冷得如同墓穴的房间,这窗台上混合着冻土、青铜与虚无气息的、绝非雨水的水渍……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冲垮了吴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张起灵,不是自己离开的。

他是在那道违背自然规律的光芒和声音中,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方式,被某种源自北方、冰冷而古老的庞大力量,强行……带走了。或者说,“召回”了。

“小哥……”

吴邪的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巨大的恐惧和失去的空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扶着冰冷湿滑的窗棂,指甲深深掐入木头之中,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胖子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强光手电的光柱依旧固执地照射着那片异常的水渍,粗重的呼吸声在风雨的咆哮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安慰。两人就这样僵立在黑暗与光柱构成的诡异空间里,仿佛两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唯有屋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和雷鸣,在为他们见证这失去最重要同伴的、冰冷而绝望的一刻。

雨,狂暴地倾泻着,仿佛要洗净人间所有的痕迹。雷声,在远方的云层中持续翻滚,如同末日的序曲。

但这个位于福建深山的小村庄里,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雷雨之夜,被永远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铁三角,缺了最沉默,却也最不可或缺的那一角。前路,被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深不见底的未知所笼罩。

……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手电的光柱,在胖子微微颤抖的手中,成为这绝望深渊里唯一摇曳的浮木。光线扫过空寂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掠过那整齐得令人心寒的床铺,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一小片湿润的窗台上。

吴邪的手指还停留在那里,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蜿蜒而上,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那混合着冻土腥气、古老铜锈以及空洞寒意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嗅觉记忆里,挥之不去。这不是雨村该有的味道,这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不……不可能……”胖子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猛地抢上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到窗台上,手电光近距离照射着那片水渍,“妈的!一定是小哥自己出去……对!出去撒尿!或者……或者去看看后山的陷阱!”

他像是在说服吴邪,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这拙劣的借口,在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场景面前,苍白得如同窗纸,一捅就破。撒尿需要叠好被子,让床铺冰冷得像无人睡过?需要在这样毁天灭地的雷雨中,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吴邪没有反驳,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指尖离开那冰冷湿润的触感时,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粘连感,仿佛那水渍拥有某种微弱而邪异的生命力。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找。”吴邪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屋里,院里,附近……任何痕迹!”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胖子重重地“嗯”了一声,脸上的肥肉因紧绷而显得有些狰狞。两人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进行一场绝望而细致的搜寻。

手电光成了他们延伸的触角。吴邪几乎是匍匐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寸一寸地检查着从床边到窗口的每一块地砖。泥土?脚印?哪怕一丝衣物摩擦的纤维?没有,什么都没有。地面干燥得异常,只有窗台附近被风雨打湿了一小片。

胖子则负责检查墙壁、柜子,甚至伸手摸了摸房梁。他的动作粗暴而迅疾,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没有!他妈什么都没有!小哥他……”他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蒸发?

屋外,暴雨依旧倾盆,雷声在远处闷响,仿佛巨兽饱食后的餍足低吼。狂风卷着雨点,疯狂抽打着门窗,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着壁垒,想要涌入这刚刚失去守护者的空间。

吴邪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回那扇窗。他推开胖子,自己站到窗前,手电光仔细扫描着窗棂的木质纹理。雨水正不断地从缝隙渗入,但窗台内侧,那片特殊水渍的边缘,与不断涌入的新雨水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极细微的界限。就仿佛,那片水渍是先于这场暴雨存在的,它与此刻正在落下的雨水,并非同源。

他的心脏又是一紧。

“外面!”吴邪低吼一声,不等胖子反应,他已经单手一撑窗台,矫健地翻了出去,整个人瞬间没入狂暴的雨幕之中。

“天真!你他妈等等我!”胖子咒骂着,笨拙地跟着翻出窗口,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的情况,比屋内更加令人绝望。

暴雨如注,地面早已化作一片泥泞。就算之前有任何脚印或痕迹,也早已被这无情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手电光在雨幕中艰难地穿行,光柱变得模糊而短促,只能照亮前方很小的一片区域。积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小哥!张起灵!”胖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瞬间就被风雨吞没,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吴邪没有喊,他只是抿紧了嘴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手电光的引导下,以窗户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大搜索范围。他的眼睛在雨水中艰难地睁开,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被踩倒的杂草,泥泞中不自然的凹陷,树枝不合理的折断……

什么都没有。

除了疯狂砸落的雨点,肆意横流的泥水,以及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咽之声的草木,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张起灵的消失,干净利落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个世界上轻轻抹去。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吴邪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抹去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停住脚步,站在院子中央,任由暴雨冲刷。手电光垂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照出一个昏黄的光圈。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刺骨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经历过无数险境,面对过各种诡异的敌人,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他感到如此的……渺小和绝望。对手是什么?在哪里?他甚至连追寻的方向都模糊不清。

“天真……”胖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喘息和难以掩饰的恐慌,“找不到……一点痕迹都找不到……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邪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张起灵日复一日凝视的方向,是那张模糊照片里的雪域,是他噩梦尽头青铜门所在的方向。此刻,那片天空依旧被浓墨般的乌云和厚重的雨幕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无尽的黑暗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狞笑。

那道青紫色的闪电,那声号角般的叹息,窗台上混合着冻土与青铜气息的水渍……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的中心,就是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