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悬丝
青山脚,柳溪村三面环坡,一水临村。
村中有驿道过,常年有行脚客、采药人歇脚。林十便是在这里落脚的第三年。
他不姓林。村人从未问过。
这一日清晨,天色未亮,村东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林公子!林公子!“
木门被敲得震响。林十早已醒着。他昨夜未曾合眼,不因事烦扰——自半夜起,胸口那条老脉便隐隐作痛,如有细线牵扯。他对这感觉并不陌生,只当是行医久了,沾了些阴寒。
门开,是猎户赵三,脸色青白,额头满是冷汗。
“我娘……我娘不成了。“赵三声音发颤,“一夜高烧,吐了黑血,村里老医都说……不中用了。“
林十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寻常的慌,是更深的惧。
“带路。“
赵三连声应诺,小跑着在前引路。
晨雾未散,土路被夜露打湿。林十行于其间,步子不急不缓。胸口那条老脉,反倒安静了几分。
赵三家在村西。
屋内昏暗,门窗紧闭,炭火尚温,却压不住一股异样的腥气。林十踏入门槛,眉头微皱——这气味,不像病症。
赵三老母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唇角残留暗色血迹。呼吸极浅,胸口起伏几不可见。
林十在榻前坐下,伸手搭脉。
指尖触及的瞬间,指节微僵。脉象乱而不散,浮而不归,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在经络间来回游走。既非热症,也非中毒。
他收回手,低头看自己指尖。一丝极淡的盐灰,像烟,又像尘,停留了一瞬,随即散去。
林十沉默片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赵三声音发紧:“林公子,还有救吗?“
“未断。“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稳。
他以银针封住老者数处要穴,手法极慢,每一针落下都像试探。针入三寸,老者喉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随即,一口暗黑色的血,从唇边缓缓溢出。
屋中一片死寂。赵三险些站立不稳,却不敢出声。
林十胸口那条老脉,忽然轻轻一震。
像回应。
他指尖顿了顿,没有分神。
“烧水。“
“是,是!“
热水送来时,天色已亮了几分。林十以温水化药,将药汤一点点喂入老者口中。药入喉,呼吸渐稳,胸口起伏虽弱,却不再散乱。屋中压着的那股腥气,也随之淡去。
赵三几乎要跪下去。
“林公子……我娘——“
“能活。“林十收针,缓缓起身,“但未必久。“
赵三愣住。
“此症非一人之病。“林十道,“你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赵三脸色骤变。
“公子是说……“
林十没有再答。
他走出屋门,站在院中,看着尚未散去的晨雾。雾气中,远处村落若隐若现,屋舍、树影、土路,皆在其中浮沉。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
仿佛整座村子,都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
而那丝线,正轻轻落在他指间。
林十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掌心。那条老脉的隐痛,再次浮现。
却不再杂乱。
而是——像被什么悬起,稳稳拉住。
他站在晨雾之中,良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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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家院外,有人影一闪。
是个女子,一身素色衣裙,样式并不华贵,却裁剪得当。她站在篱笆外,目光越过院门,落在林十身上。
不是看。
是审视。
林十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
女子转身,消失在晨雾深处。
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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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十收回目光,没有追。
他重新走进屋内,在榻前坐下,伸手掀起老者的衣袖看了一眼。
老者臂弯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灰丝纹。若隐若现,像细小的墨线藏在皮肤下。
林十指尖顿了顿。
这不是寻常病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灌入,带着湿冷。
远处村中点点灯火,有的亮,有的灭,像喘息的呼吸。
林十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那薄雾之下,有一条无形的线,正绕着村子缓缓收紧。
他回头,对跟进来的赵三道:
“这几日,你守着你娘。门窗关紧,井水勿用。若有人发热,立刻来报。“
赵三连连点头。
林十拎起药箱,走出赵三家。
晨雾仍浓。
他沿着村道缓行,步子不急,却比往日多了一分留意。路旁草叶低垂,露水未干,鞋底踏上去,隐约传来黏滞之感。
这不是露重。
是气沉。
他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枝叶。槐叶颜色暗了几分,叶脉却浮得很清,像被什么东西撑过。他伸手摘下一片,指尖刚触及叶柄,便觉一丝凉意渗入。
极浅,却真切。
林十放下叶片,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条老脉又隐隐作动。不是痛,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在等人走近。
他走着。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像踩在泥地上,又像踩在人心里。
林十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跟了一路,累不累?“
身后沉默。
然后,一道冷淡的女声响起:
“你警觉性不差。“
林十转身。
晨雾中站着的,正是方才篱笆外那女子。
她面容略显苍白,眉目冷静,眼神却极亮,像是久行夜路之人,早已习惯在暗处辨路。
“我姓白。“她道,“白八九。“
林十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跟着我“。
他只是说:“你的步子很稳。“
白八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林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在确认什么。
“赵三家老夫人的病,“她开口,“不是寻常病症。“
“我知道。“林十道。
“你知道多少?“
“脉象乱而不散,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白八九眼神微动。
“还有呢?“
林十顿了顿。
“她臂弯有青灰丝纹。“
白八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丝纹。“她道,“是蛊。“
林十目光微凝。
“瘟蛊。“白八九继续道,“借病势而行,咬命脉。“
林十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等她说完。
白八九说完,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他的反应。
林十却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白八九皱眉:“你知道?“
“知道了,就能治。“
白八九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你知道瘟蛊有多难缠?“她冷声道。
“不知道。“
“那你——“
“但我知道,“林十打断她,“它既然是蛊,就怕人。“
白八九一怔。
林十看着她,语气很平:
“它怕人想办法。“
白八九沉默。
她忽然觉得,这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装傻。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有点想砍人。
但她没有拔刀。
她只是冷哼一声:“希望你的针法,和你的嘴一样硬。“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像来时一样。
林十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条老脉,又隐隐作痛了。
这一次,痛得很轻。
像有人在轻轻拉扯,告诉他:别停下。
林十笑了笑。
他拎起药箱,继续沿着村道往前走。
晨雾渐散。
前方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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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