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悟
祠堂内，幽光更盛。
那只粗陶罐仍放在供桌上，可罐身上的纹路已经停止了蠕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十站在供桌前，目光扫过四周。
祠堂不大，却深。
供桌、神龛、香炉、蒲团。
该有的都有。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你在找什么？“白八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找路。“
“什么路？“
“蛊路。“
林十走到供桌旁，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的青石板。
石板冰凉，却干净。
不像是多年无人走动的地方。
“这里有人经常来。“
“你怎么知道？“
林十站起身，走到墙角。
墙角有一块青石板，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不是刀痕。
是……脚印。
“有人经常站在这里。“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划痕。
划痕很浅，却很规则。
像是同一个人，日复一日站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印记。
“站在这里……“
林十抬头，看向供桌上方的神龛。
神龛半塌，上头的神像早已看不清面容。
可他分明感觉到——
神龛后头，有一道视线，正在静静看着他。
“白姑娘。“
“嗯？“
“帮我个忙。“
“什么忙？“
林十站起身，走到供桌旁。
“把神龛推开。“
白八九皱眉。
“神龛后头有东西？“
“可能有。“
白八九没有多问。
她走到神龛前，伸出双手，按在神龛边缘。
然后——
用力一推。
神龛沉重，可在她的推动下，缓缓移开了。
神龛后头，是一面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斑驳的墙面。
可林十的目光，却落在墙角的另一处。
那里有一道门。
一道极窄的门。
门框被墙上的裂缝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
“暗门。“
林十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
“我来。“
白八九走上前，拔出银刀。
刀光一闪，刀锋已经刺入门缝。
然后——
轻轻一撬。
“咔哒。“
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暗室。
暗室内没有光。
可林十走进去的那一刻，借着祠堂透进来的幽光，看见了墙上密密麻麻的线条。
像网。
像地图。
像……路。
他正要往前走。
忽然——
胸口一阵剧痛。
那条老脉猛地一跳。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动。
“怎么了？“白八九扶住他。
“没事……“
林十咬牙稳住身形。
可他分明感觉到——
暗室内，有一道视线，正在静静看着他。
那道视线……
来自暗处。
“走。“
他拉起白八九，退出门外。
然后——
用力把门关上。
“明日再来。“
---
回到赵三家时，天已大亮。
老者的气息比昨夜平稳了些，可面色依然灰败。
林十搭脉片刻，眉头紧锁。
“怎么样？“赵三急声道。
“暂时死不了。“
“但也活不长。“
赵三的脸色更白了。
林十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走到院中，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晨风微凉，吹得人衣袂猎猎。
白八九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直到日头高照。
“白姑娘。“
“嗯？“
“你知道蛊是怎么走的吗？“
白八九沉默了片刻。
“循气。“
“循什么气？“
“活人的气。“
“活人的气从哪来？“
“从心口。“
“心口的气怎么走？“
“顺着血脉走。“
“血脉怎么走？“
白八九皱眉。
“你问这些做什么？“
林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可他分明看见——
那蓝天之下，有一层看不见的网。
正在缓缓收拢。
“蛊不是虫子。“
“蛊是气。“
“是像丝一样细的气。“
“那气……会顺着血脉走。“
“可它不是随便走的。“
“它走……“
他顿了顿。
“好走的路。“
白八九的眼神变了。
“好走的路？“
“是。“林十轻声道，“人的血脉里，气有强有弱。“
“强的地方，气足。“
“弱的地方，气虚。“
“蛊气专走气虚的地方。“
“因为那里……“
“好钻。“
白八九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林十的意思。
“你是说……“
“是。“林十点头，“害怕的地方，气就虚。“
“不害怕的地方，气就足。“
“蛊循的是弱的气。“
“弱的气……“
“来自恐惧。“
井沿的湿痕还在。
灰绿色的细粉还在。
“白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有的？“
白八九沉默了。
她不知道。
“我问了赵三。“
林十轻声道。
“他说，这口井是他爷爷那辈挖的。“
“已经挖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来，村中从未发生过疫病。“
“可十五年前……“
他顿了顿。
“疫病来了。“
白八九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林十转身，目光落在白八九身上。
“这口井，原本没有引。“
“是十五年前，有人把引下在了井里。“
“而下的方法……“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指尖蘸了些湿痕。
“不是倒进去的。“
“是……“
他站起身，将指尖的湿痕弹落。
“埋进去的。“
---
白八九盯着他。
“埋？“
“是。“林十道，“把引埋进井沿的石缝里。“
“日子久了，引便会渗进井水。“
“渗得慢，却渗得稳。“
“等村子发现不对时……“
“已经晚了。“
白八九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林十这个人……
比他表面上看起来更可怕。
可怕的不是他的医术。
是他看事的眼光。
他能从一口井、一道划痕、一撮药粉里，看出十五年的布局。
“所以呢？“
“所以……“
林十走到院中，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蛊走这条路。“
“可它走这条路的时候……“
“有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
“走岔了？“
白八九皱眉。
“走岔？“
“是。“林十轻声道，“蛊循的是活人的气。“
“可活人的气……“
“不只有一种。“
白八九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
林十抬头，看向赵三家的大门。
大门紧闭。
可门缝后，隐约有眼睛在往外看。
是赵三。
他在看林十。
眼神里带着恐惧。
“活人的气，分很多种。“
“有勇气。“
“有恐惧。“
“有希望。“
“有绝望。“
“蛊循哪一种？“
白八九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林十的意思。
“你怀疑……“
“我不怀疑。“
林十摇头。
“我只是在想……“
“如果蛊循的是恐惧。“
“那让村中之人不再恐惧。“
“蛊……“
“是不是就找不到路了？“
---
白八九盯着他。
良久不语。
忽然——
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无奈。
“林公子。“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狐狸。“
“狐狸？“
“是。“白八九道，“又狡诈，又愚蠢。“
“狡诈是因为你能想出这种办法。“
“愚蠢是因为……“
她顿了顿。
“你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
“为什么行不通？“
“因为恐惧是人的本能。“
白八九冷声道。
“你让村中之人不再恐惧……“
“你以为是个人都能做到吗？“
“不是。“
林十点头。
“我知道不是。“
“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白八九面前。
“我不打算让全村人都不恐惧。“
“我只打算……“
“让一个人不恐惧。“
白八九皱眉。
“谁？“
林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看向赵三家的大门。
门开了。
赵三从门里走出来。
他走到林十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林公子！“
“我知道我娘撑不了多久了！“
“可我不想她死！“
“求你救救她！“
林十看着他。
赵三的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赵三。“
“在！“
“你怕吗？“
赵三愣住了。
“怕……怕什么？“
“怕你娘死。“
赵三的脸色更白了。
“怕。“
“怕得要死。“
“可你越怕，你娘死得越快。“
赵三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蛊循的是恐惧。“
林十轻声道。
“你越怕，它越能找到路。“
“它找到路……“
“你娘就死了。“
赵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可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那……那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
林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需要……“
“不怕。“
---
赵三愣住了。
不怕？
他娘就快死了。
他怎么可能不怕？
“林公子……“
“我知道你怕。“
林十的声音很平静。
“可你若怕，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若不怕……“
“至少还有一线。“
赵三看着他。
眼中满是茫然。
“怎么……怎么才能不怕？“
林十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娘撑到现在。“
“不是因为她命大。“
“是因为你在撑着她。“
赵三愣住了。
“你在，她就在。“
“你怕，她就会更怕。“
“你不怕……“
“说不定她就不怕了。“
赵三的眼眶更红了。
他忽然站起身，擦干眼泪。
“林公子。“
“嗯？“
“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
“真的。“
赵三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他的眼神……
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
“我不怕了。“
“我要撑着我娘。“
“她不走，我不走。“
林十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好。“
“那你便去撑着她。“
“她若走了……“
“你再怕也不迟。“
---
赵三转身走进了屋子。
白八九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方才说的话……“
“是真的？“
“哪句？“
“蛊循的是弱的气。“
林十沉默了片刻。
“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
“蛊确实循的是弱的气。“
“可弱的气……“
“不只来自恐惧。“
白八九皱眉。
“还来自什么？“
“来自虚弱。“
“来自疲惫。“
“来自绝望。“
林十轻声道。
“赵三害怕，是因为他娘快死了。“
“可他若不吃不喝不睡……“
“他的气也会弱。“
“那时候，蛊还是会找到他。“
“至少……“
“能多撑几日。“
“他娘……“
“就能多撑几日。“
白八九盯着他。
“几日？“
“三日。“
“三日后呢？“
林十沉默了。
三日后……
他也不知道。
“三日后的事。“
“三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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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十独坐在院中。
头顶是星空。
四周是虫鸣。
可他听不见。
他只是在想。
想那扇暗门。
想门后墙上的线条。
想那些线条的走向。
想蛊走的路，到底通向哪里。
“还不睡？“
白八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十没有回头。
“在想事。“
“想什么？“
“在想……“
他顿了顿。
“我师父。“
白八九走到他身旁，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师父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六岁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
他顿了顿。
“他总是在叹气。“
“叹气什么？“
“叹气我命不好。“
白八九沉默了。
“他为何说你命不好？“
“不知道。“
林十摇头。
“可他后来……“
“又说我命好。“
“为什么？“
“因为他把那条命丝种进了我体内。“
林十的声音有些恍惚。
“他说……“
“'孩子，你命不好。'“
“'可我给你换了一条命。'“
“'从今往后，你便不是我徒弟了。'“
“'你是……'“
他顿了顿。
“'老天爷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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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八九盯着他。
“老天爷的徒弟？“
“是。“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林十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苦涩。
“我从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给我换的那条命……“
“迟早是要还的。“
白八九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林十这个人……
比他表面上看起来更孤独。
孤独到连自己师父的话都听不懂。
孤独到连自己的命都看不清。
“林公子。“
“嗯？“
“你今夜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蛊走的路了吗？“
林十沉默了片刻。
“想明白了一半。“
“一半？“
“是。“林十轻声道，“蛊走的是活人的路。“
“可活人的路……“
“不止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水井旁。
“有的路，通向生。“
“有的路，通向死。“
“蛊走的是死路。“
“可若是……“
他顿了顿。
“把死路变成生路呢？“
白八九的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林十转身，目光落在白八九身上。
夜色中，他的眼神很亮。
“我要主动走入那条蛊路。“
“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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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八九站起身。
“你疯了？“
“没疯。“
“你若走入那条蛊路……“
“蛊便会循着你的气追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
林十笑了笑。
“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只有走入那条蛊路。“
“才能看清全貌。“
白八九盯着他。
良久不语。
忽然——
她冷笑一声。
那笑意很冷，却带着几分无奈。
“好。“
“我陪你。“
“反正……“
“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林十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白八九沉默了片刻。
“怕。“
“可我更怕……“
“看你一个人去送死。“
林十笑了。
那笑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好。“
“那便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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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