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府藏锋,布纹惊忆
乌篷船行出芦洲,入了江南运河的水路,一路往柳家所在的虞山而去。两岸烟雨朦胧,青瓦白墙依水而建,摇橹声欸乃,伴着船娘的吴侬软语,倒有几分江南特有的温婉,只是舟中之人,各怀心思,无人有心赏景。
沈野靠在船舷上,柳沧澜渡来的温润内劲在经脉里缓缓游走,修补着与墨影厮杀时受损的筋脉,胸口的钝痛渐消,只是身上的伤口依旧火辣辣的疼。柳轻眉递来的柳家金疮药果然奇效,敷上后血便止了,淡青色的药膏凝在伤口上,带着一丝清凉的药香。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从街头混斗时留下的旧疤旁,又添了一道新的刀痕,是墨影的玄铁弯刀划下的,深可见骨。从平江路的街头混混,到如今浴血拼杀的通脉境武者,不过数月光阴,他的手,从握砖砸人,到握刀杀人,从沾着泥污,到染着鲜血,这一路,走得步步是血,步步是险。
苏清辞坐在他身侧,正借着船窗的微光,翻看那卷望江楼的绢布,指尖拂过绢布边缘的纹路,眉头微蹙。周楼主立在一旁,低声说着望江楼残留的暗线分布,言语间满是痛心,望江楼经营数十年,一朝被影阁覆灭,只剩他们寥寥数人,怎不痛惜。
柳沧澜坐在船头,一袭青衫,手持折扇,看似悠然赏景,实则目光时不时扫过沈野与那卷绢布,眼底藏着探究。柳轻眉则仗剑立在船尾,娇俏的眉眼间带着警惕,目光扫过河面的每一处动静,生怕影阁再派追兵来。
行至虞山脚下,便见一队青衣劲装的柳家弟子守在渡口,皆是锻骨境以上的实力,见了柳沧澜的乌篷船,齐齐躬身行礼,声势肃整。上岸后,一辆青竹马车早已候在渡口,几人登车,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虞山深处的柳府而去。
柳府建在虞山山腰,依着山势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外种着大片的垂柳,烟雨之中,柳条轻扬,竟比江南的世家府邸多了几分江湖的洒脱。府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五步一景,十步一阁,却又处处藏着防卫,廊下的石柱旁,隐有柳家弟子值守,假山石后,藏着淬了毒的机括,看似温婉,实则步步杀机。
入了府中,柳沧澜命人引周楼主三人去偏院休养,又让侍女引沈野去清晏院疗伤,苏清辞则被他请去了书房议事,只留柳轻眉领着沈野往清晏院去。
“喂,你倒是挺能耐,通脉境初期就敢跟墨影硬拼,不要命了?”柳轻眉走在前面,鹅黄的身影在柳荫下晃荡,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又藏着几分赞许。
沈野跟在她身后,身上的伤口被马车颠得发疼,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闻言扯了扯嘴角:“在这江湖里,要么拼命,要么送命,没得选。”
这话糙,却理不糙。柳轻眉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眉眼娇俏,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倒是跟那些名门正派的武者不一样,他们打不过就跑,讲究什么留得青山在,你倒好,硬要以命换命。”
“我是混混出身,没那么多规矩。”沈野淡淡道,“混混的规矩,就是打不过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不然下次,人家还会欺负你。”
柳轻眉被他噎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揉碎了的江南烟雨:“有意思,难怪我爷爷说你是块好料子。罢了,看在你替望江楼出头,又伤了墨影的份上,往后在柳府,我护着你,影阁的人若敢来,我替你收拾他们。”
她说得豪气,一身凝罡境初期的气息散出,虽不如柳沧澜那般深不可测,却也比沈野的通脉境初期强上不少。沈野却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他从不需要别人护着,在平江路的泥水里滚了十几年,他早就学会了自己护着自己。
清晏院建在柳府的西侧,临着一池荷塘,院中有几株桂树,虽未到花期,却已枝繁叶茂,遮了大半的阴凉。院内的厢房收拾得干净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侍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疗伤的汤药,伺候着沈野洗漱换药后,便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在房内。
沈野坐在榻上,喝了一口汤药,药汁清苦,却能滋养内劲,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化作一缕缕温热的气流。他盘膝坐好,运转内劲,顺着经脉游走一周,与墨影厮杀时紊乱的内劲渐渐平复,通脉境的气劲,也在一次次的修复中,变得愈发凝实。
练完功,已是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桌上,落在那卷被苏清辞忘在厢房的绢布上——方才登车时,苏清辞随手将绢布塞给了他,让他收好,议事时倒忘了取走。
沈野抬手拿起绢布,绢布是上等的冰蚕绡所制,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是龙涎图的解密口诀,还有几处模糊的印记,像是江南的水路分布图。他指尖拂过绢布的纹路,一点点摩挲着,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秘密。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绢布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暗纹时,指尖突然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是用烧红的银针烫出来的,不是朱砂画的,也不是笔墨写的,而是刻在冰蚕绡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纹路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道弯月,绕着一颗小小的星辰,弯月的尖角,指向星辰的左侧。
这个图案,他见过。
刻在他从小戴在脖子上的一块破烂玉佩上。
那块玉佩,是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红绳系着,玉质粗糙,边缘磕得坑坑洼洼,上面就刻着这道弯月绕星的图案。平江路的混混们总笑他戴着块破石头,他也只当是捡来的玩意儿,戴了十几年,早已磨得光滑,前几日与麻三厮杀时,红绳被砍断,玉佩掉在了黑鱼寨的乱岗里,他当时只顾着逃命,也没心思去捡。
此刻看着绢布上的图案,沈野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道惊雷,无数的碎片在脑子里翻涌——记事起就孤身一人的平江路,无人知晓的父母,戴了十几年的破玉佩,还有这卷藏着惊天秘辛的绢布,这一切,难道真的不是巧合?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绢布,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震惊与疑惑。他不是孤儿吗?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混混吗?为何这卷望江楼的秘辛绢布上,会有与他玉佩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他的父母,到底是谁?为何会给他留下这样一块玉佩?又为何,会让他孤身一人,在平江路的泥水里摸爬滚打十几年?
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所以只能靠狠劲,靠韧劲,在这世上活下去。可如今,这道图案,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门后,是他从未触及的身世之谜。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街头混混的日子,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越是疑惑,越是震惊,就越要沉住气。他将绢布仔细叠好,藏在枕下,指尖依旧能感受到那道暗纹的触感,弯月绕星,这个图案,他记在了心里。
这身世之谜,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底。但他此刻,没有时间去深究,影阁的追杀,戚家的阴谋,柳家的态度,还有手中的绢布,都让他身处在风暴的中心。身世也好,秘密也罢,都得等他有足够的实力,能护住自己,能抗衡那些势力之后,再去一一揭开。
他现在,依旧是那个从平江路爬出来的沈野,依旧是那个靠自己的狠劲闯江湖的混混,这点,从未改变。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柳轻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沈野,我爷爷让你去书房议事,苏先生和周楼主都在。”
沈野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疑惑,起身推门而出。院外的烟雨又起,柳丝轻扬,遮住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虞山的夜色,悄然降临,柳府的书房里,一场关乎江南武林,关乎朝堂格局的议事,正在等待着他。
而他的心底,除了对变强的执念,对影阁的恨意,又多了一丝对身世的探究。这道弯月绕星的图案,像一个伏笔,埋在了他的枭雄之路上,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揭开所有的秘密。
书房建在柳府的正中,是一座三层的阁楼,名为“观星阁”,一楼是议事之地,二楼藏着柳家的武学典籍,三楼则是柳沧澜的静修之所。沈野跟着柳轻眉走进观星阁时,柳沧澜、苏清辞、周楼主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前,桌上摆着江南的水路图,气氛凝重。
见沈野进来,柳沧澜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深意:“沈少侠,伤势可好些了?”
“多谢柳七爷挂心,已无大碍。”沈野躬身行礼,坐在了桌旁的空位上,目光扫过桌上的水路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影阁的据点,戚家的暗线,还有清流党的布防,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今日请沈少侠来,是想商议一下后续的对策。”柳沧澜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威严,“墨影虽被擒,可影阁在江南的势力并未覆灭,戚家的暗线,更是遍布江南各地,他们要的,是你手中的绢布,还有望江楼的龙涎图解密口诀。如今你在柳府,影阁不敢贸然来犯,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清辞接过话头,指尖点在水路图上的苏州城:“戚家在苏州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影阁的天级杀手,也已抵达苏州,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来虞山寻仇。柳府虽势大,可双拳难敌四手,若影阁与戚家联手,柳府也未必能护得住我们。”
周楼主叹了口气:“望江楼的暗线,大多被影阁拔除,如今能调动的,只有寥寥数人,根本无法与影阁抗衡。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解开龙涎图的秘密,找到龙涎金,联合清流党,召集江南的武林势力,与戚家、影阁抗衡。”
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沈野的身上。
龙涎图的解密口诀,在他手中的绢布上。
解开秘密的钥匙,在他的手里。
沈野坐在桌前,感受着几人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他知道,这是他无法逃避的责任,也是他闯江湖的必经之路。手中的绢布,不仅藏着龙涎金的秘密,还藏着他的身世之谜,这卷绢布,注定会让他卷入更大的风暴。
他抬眼,看向几人,声音低沉而坚定:“要解龙涎图的秘密,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沧澜挑眉:“沈少侠请讲。”
“我要柳家的武学典籍,要江南武林的修炼资源,我要尽快变强。”沈野的目光扫过柳沧澜,扫过苏清辞,最后落在桌上的水路图上,“影阁的追杀,戚家的阴谋,我不会一直躲在柳府,我要亲手解决他们。我要让所有欺辱过我的人,所有想置我于死地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悍戾的气势,一股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枭雄之气,在观星阁里弥漫开来。
柳沧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柳府的武学典籍,任你翻阅,江南的修炼资源,任你取用。只要你能解开龙涎图的秘密,柳家便与你联手,共抗戚家与影阁。”
苏清辞与周楼主也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烟雨朦胧的虞山,观星阁的灯火,映着几人的身影,一场关乎江南,关乎天下的盟约,在此刻,悄然达成。
沈野的枭雄之路,从平江路的泥沼,到芦洲的浴血,再到柳府的藏锋,终于踏入了新的阶段。他的刀,将更利,他的劲,将更强,他的路,也将更险,更远。
而那道弯月绕星的图案,那藏在心底的身世之谜,也将在他一步步变强的路上,慢慢揭开,成为他枭雄之路上,最隐秘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