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殒荒原

穿过封印裂缝的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冷的漩涡。

虞鲤感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旋转，视野里满是破碎的金光和翻滚的黑雾。她握紧守曦剑，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谢轻尘的衣角。小青鸾紧紧趴在她肩头，四根尾羽完全炸开，发出急促的鸣叫。

旋转持续了大概十息，然后突然停止。

两人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虞鲤咳了两声，撑着剑站起来。四周很黑，但不是夜色的黑——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她运起晚霞式，视野亮了起来。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地面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天空中漂浮着破碎的星辰碎片，那些碎片缓慢旋转，散发出微弱而诡异的光芒。远处有一些扭曲的建筑轮廓，但全都残破不堪，墙壁倒塌，只剩下骨架。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败的草木，还混杂着一种……虞鲤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死去很久了。

“这里就是禁地深处？”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谢轻尘已经站起，雪魄剑出鞘，剑身泛着冰蓝的光，照亮周围三丈范围，“这只是外围。神君当年与虚无大战，这片荒原是主战场之一。你看地面——”

他用剑尖指了指。

虞鲤低头细看。在暗红色的土壤里，嵌着一些发光的碎片。有的是金色的，带着神圣的气息；有的是黑色的，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

“神性碎片和虚无残骸。”谢轻尘说，“三万年过去了，当年的战斗痕迹还在。小心那些黑色的碎片，不要碰，会被侵蚀。”

他取出玄胤真人给的地图，展开。地图是兽皮材质，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禁地的轮廓。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标注着“神殒荒原”，距离神君道场还有至少三十里。

“得抓紧时间。”谢轻尘收起地图，“这里的空间不稳定，可能会出现时空裂缝。跟紧我，不要乱走。”

两人开始前进。

荒原比想象中更难走。地面裂缝纵横交错，有些裂缝宽达数丈，深不见底。他们不得不绕路，或者找相对狭窄的地方跳过去。谢轻尘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谨慎，雪魄剑的剑光始终保持在最亮的状态，驱散着周围的黑暗。

走了大概半里路，虞鲤忽然停下。

“等等。”

她看向左侧。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上插着半截断剑。剑身已经锈蚀不堪，但剑柄处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徽记——是天衍宗的标记。

“这剑……”她走过去。

“别碰！”谢轻尘喝道。

但已经晚了。

虞鲤的手刚靠近断剑，剑身突然震动起来。锈蚀的表层簌簌脱落，露出下面依旧锋利的剑刃。更诡异的是，剑柄处涌出一团黑气，黑气在空中扭曲，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它“看”向虞鲤，然后伸出由黑气构成的手臂，抓了过来。

速度极快。

虞鲤下意识拔剑。守曦剑出鞘的瞬间，剑柄上的“护”字金光大盛。黑气手臂触到金光，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碰到冷水。人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猛地后退。

“虚无侵蚀的剑灵。”谢轻尘已经挡在虞鲤身前，雪魄剑斩出一道冰蓝剑光，“被虚无气息污染，失去神智，只会攻击活物。”

剑光斩中人形，将其一分为二。但黑气没有消散，反而分裂成两个更小的人形，再次扑来。

虞鲤咬牙，施展春雨式。

一剑刺出，雨丝凝成的剑气笼罩了其中一个人形。剑气很细，很密，每一丝都带着净化般的力量。黑气在雨丝中迅速消散，人形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作青烟。

另一个被谢轻尘的夏雷式劈散。

战斗结束，四周恢复了寂静。

虞鲤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累，是刚才那股黑气触碰到金光时传来的感觉——冰冷、绝望、充满恶意。

“你没事吧？”谢轻尘问。

“没事。”虞鲤摇头，“就是……那东西的感觉很不好。”

“虚无的气息都这样。”谢轻尘走到断剑前，用剑尖挑了挑。断剑已经彻底碎裂，剑柄处的徽记也模糊不清，“应该是三百年前进来的前辈留下的。被虚无侵蚀，连剑灵都堕落了。”

他顿了顿，看向虞鲤：“你的守曦剑对虚无有克制作用。刚才的金光，是神性对虚无的本能排斥。接下来如果再遇到，尽量用守曦剑。”

虞鲤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两人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走，荒原的景象越诡异。他们看到了一些巨大的骨骸，有些像是龙，有些像是凤，还有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生物。骨骸全都呈暗灰色，表面有黑色的纹路蔓延——那是被虚无侵蚀的痕迹。

在一具龙形骨骸旁，虞鲤发现了一块石碑。

石碑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刻着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但她勉强能辨认：

“神君历九千七百载，虚无裂隙现于此。吾率龙族三千众镇守，尽殁。后辈若见此碑，速离，勿近。”

落款是“敖广”，旁边刻着一个龙形印记。

“敖广……是上古龙族的一位龙王。”谢轻尘看着石碑，眼神凝重，“连他都战死在这里，当年的战斗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小青鸾从虞鲤肩头飞起，落在石碑上。它用喙轻轻啄了啄那个龙形印记，然后发出悲伤的鸣叫。声音在荒原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哀悼。

虞鲤摸了摸它的羽毛：“你认识？”

小青鸾蹭了蹭她的手，又鸣叫了几声。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意味——像是回忆，又像是传承记忆的苏醒。

“青鸾一族当年也是神君的追随者。”谢轻尘说，“它可能从血脉里感应到了什么。”

他们在石碑前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赶路。

走了大概五里，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废墟。

那曾经是一座宫殿，虽然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恢宏。宫殿的柱子很高，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但很多图案已经被侵蚀，变得模糊不清。

宫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坑里堆满了破碎的兵器。刀、剑、枪、戟，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全都锈蚀不堪，表面覆盖着黑色的污渍。

“兵器冢。”谢轻尘说，“当年战死者的武器都堆在这里。小心，这些兵器被虚无侵蚀了数万年，可能会产生变异。”

话音刚落，兵器堆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很多虫子在爬。

虞鲤握紧守曦剑，后退一步。谢轻尘也横剑在前，冰蓝剑光凝聚。

兵器堆开始蠕动。

不是兵器在动，是附着在兵器上的黑色污渍在动。那些污渍像是活物，从兵器表面剥离，汇聚到一起，形成一条条黑色的“虫子”。虫子有拇指粗细，长度从几寸到尺许不等，身体表面没有眼睛也没有口器，只有不断蠕动的环节。

它们从兵器堆里爬出来，朝着虞鲤和谢轻尘的方向涌来。

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条。

“虚无蠕虫。”谢轻尘脸色变了，“虚无气息凝聚成的怪物，会吞噬一切生机。被咬到的话，伤口会被侵蚀，很难愈合。”

他挥剑斩出。冰蓝剑光扫过，十几条蠕虫被斩断。但断掉的两截并没有死，反而各自蠕动，变成了两条更小的蠕虫。

“物理攻击没用。”虞鲤想起了神君传承里的信息，“要用神性或者至阳之力净化。”

她闭上眼睛，回忆春雨式的剑意。但这次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净化。

守曦剑举起，剑身上的银色纹路开始发光。虞鲤将灵力注入剑中，同时引导那一丝春雨剑意——润物无声，滋养万物，但也能洗净污秽。

剑尖落下。

没有剑气，只有一片淡淡的青光洒出。

青光落在蠕虫群中，像是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那些蠕虫接触到青光，发出“滋滋”的声响，身体开始冒烟，迅速消融。

有效！

虞鲤精神一振，连续挥剑。一片片青光洒下，蠕虫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谢轻尘也改变了剑招，雪魄剑上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每一粒冰晶都蕴含着纯净的寒冰之力，也能克制虚无。

两人配合，一刻钟后，所有蠕虫都被清理干净。

兵器堆恢复了平静，但那些黑色的污渍已经不见了——刚才的蠕虫就是污渍所化。

虞鲤喘着气，额头见汗。连续施展净化剑意很消耗灵力，她感觉丹田里的灵液池下降了一半。

“休息一下。”谢轻尘取出一颗回元丹递给她，“你刚才那招，对虚无的克制效果很强。但消耗也大，省着点用。”

虞鲤服下丹药，盘膝坐下调息。回元丹的效果很好，灵力在快速恢复。她趁这个时间，观察四周。

宫殿废墟很大，除了中央的兵器冢，周围还有一些偏殿的遗迹。在左侧偏殿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小鼎。

鼎身三足，通体青色，表面刻着云纹。虽然蒙尘，但没有锈蚀，也没有被虚无侵蚀的痕迹。

虞鲤走过去，小心地拿起小鼎。鼎很轻，入手温润。她用手擦了擦鼎身，灰尘下露出两个古篆小字：

“万象”

万象鼎？

她正疑惑，鼎身突然震动起来。紧接着，鼎口涌出一团青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影——正是她在古炼丹洞府见过的丹童。

“咦？你怎么在这儿？”丹童揉了揉眼睛，像是刚睡醒，“这是哪儿？等等……这气息是……”

它转头四顾，看到周围的废墟和兵器冢，脸色变了。

“神殒荒原？你进禁地了？”

“是。”虞鲤说，“我们要去神君道场。”

“现在？”丹童瞪大眼睛，“你才练气期，进去不是送死吗？”

“没办法，封印要撑不住了。”虞鲤简单解释了情况。

丹童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当年神君炼制我时，就说过：若后世传人来此，便是我苏醒之日。”

它飞到虞鲤面前：“既然你来了，那我就跟着你吧。万象鼎是神君当年炼丹的宝贝，虽然受损严重，但还有些用处。至少能帮你炼炼药，净化净化虚无气息。”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知道神君道场的具体位置。当年我就是从那里被带出来的。”

虞鲤眼睛一亮：“你知道怎么走？”

“当然。”丹童拍了拍胸脯，“跟我来。”

它飞在前面带路，虞鲤和谢轻尘跟在后面。有了丹童引路，速度快了很多。丹童对这片荒原很熟悉，知道哪里安全，哪里有危险，避开了好几处时空裂缝和虚无巢穴。

又走了十里，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有雾气弥漫，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从峡谷里传出的气息比荒原更阴冷，更危险。

“这是‘葬神峡’。”丹童停在谷口，声音有些凝重，“当年神君和虚无的最终战场之一。峡谷深处埋葬着无数神魔的尸骨，虚无气息也最浓。要想到达神君道场，必须穿过这里。”

它看向虞鲤：“峡谷里有‘虚无幻境’，会勾起心魔，放大恐惧。你心境不稳，很容易中招。要不要绕路？”

虞鲤看向谢轻尘。谢轻尘看了看地图：“绕路要多走五十里，而且沿途危险更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就穿过去。”虞鲤咬牙。

三人——两人一灵——走进峡谷。

谷内的雾气比外面看起来更浓，能见度不到三丈。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走了大概百步，虞鲤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鲤儿……”

声音很轻，很熟悉。

是母亲的声音。

虞鲤浑身一震，猛地转头。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妇人的轮廓，正朝她招手。

“鲤儿，过来，到娘这儿来……”

是幻觉。她知道是幻觉。她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但那个轮廓太真实了，声音也太真实了。她能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味，能看到母亲眼角的皱纹，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曾经抚摸过她头顶的温度。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虞鲤！”谢轻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守住心神！那是虚无幻境！”

虞鲤猛地惊醒，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眼前的幻象淡去。

但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来。

有现代世界的朋友在叫她回去，有公司的同事在催她交方案，有天衍宗的同门在背后议论她，还有林婉儿充满嫉妒的眼神……

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握紧守曦剑，剑柄上的“护”字开始发光。金光驱散了一些幻象，但不够，远远不够。

“这样不行。”丹童焦急地说，“她的心境太乱，幻境会越来越强。得想个办法……”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吼声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雾气开始翻滚，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眼睛很大，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瞳孔竖立，冰冷无情，正盯着虞鲤。

“这是……”谢轻尘握紧剑，挡在虞鲤身前。

“守峡者。”丹童的声音在发抖，“葬神峡的守护兽，被虚无侵蚀后变异了。它……它醒了。”

金色眼睛的主人从黑暗中走出。

那是一条巨大的蛇。蛇身直径超过一丈，长度看不到尽头，隐没在雾气深处。蛇鳞是暗金色的，但很多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最诡异的是，蛇头上长着两支扭曲的角，角的尖端有黑色的液体滴落，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巨蛇盯着虞鲤，张开了嘴。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

黑雾中，传来无数哀嚎的声音——是被它吞噬的生灵，在虚无中永恒痛苦的惨叫。

“人类……”巨蛇开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神君的气息……吃了你……我就能解脱……”

它猛地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