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宫囚月
第二章:魔宫囚月
三日后。
魔宫深处,紫宸殿。
紫梦一袭素白长裙,站在殿门前。这身衣裳确非凡品,行走间流光隐现,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束缚——不是身体,而是心。
“公主,尊上已在殿内等候。”幽兰低声提醒,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侍女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紫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玄铁殿门。
门内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大殿比想象中更加宏伟,十八根雕龙石柱撑起穹顶,每根柱子上都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个殿堂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整块的黑曜石,光可鉴人。殿堂尽头,九级玉阶之上,放置着一张巨大的玄玉王座。
夜珩斜倚在王座上,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他左手托腮,右手把玩着一只玉杯,杯中是猩红如血的酒液。紫眸微垂,似在沉思。
阶下两侧,站立着数十位魔族。有的头顶生角,有的背生双翼,有的面覆鳞甲,形态各异,但个个气息强大,至少都是魔将级别。紫梦踏入殿门的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带着探究、审视、贪婪,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天界公主,果然仙姿玉骨。”一个生着三只眼的魔族将领开口,语气带着讥讽,“只是不知,仙体在魔气浸染下,能撑几日?”
大殿内响起一阵低笑。
紫梦面色不变,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向王座:“夜珩,你这是何意?”
夜珩抬眼,紫眸扫过阶下众魔。只一眼,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从今日起,紫梦公主是魔宫贵客。”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对她不敬,便是对本座不敬。明白?”
众魔齐齐躬身:“遵尊上令!”
“上前来。”夜珩对紫梦招了招手。
紫梦迟疑片刻,还是缓步走上玉阶。随着靠近,她更能感受到夜珩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如渊如狱,深不见底。
“坐。”夜珩指了指王座旁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稍小的玉座,与王座并排。紫梦蹙眉:“这不合规矩。”
“在魔宫,本座的话就是规矩。”夜珩放下玉杯,紫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公主是打算自己坐下,还是要本座‘请’你坐下?”
紫梦听出他话中威胁,咬了咬牙,在玉座上坐下。从高处俯瞰,阶下众魔的神态尽收眼底。她能看见那些魔族眼中的震惊、不解,以及藏不住的嫉妒。
“今日设宴,一为公主接风,二为宣布一事。”夜珩声音传遍大殿,“自今日起,魔宫一切事务,紫梦公主皆可过问。她的话,便是本座的话。”
“尊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魔出列,正是魔界大长老墨渊,“此事万万不可!她乃天界公主,与我魔界世代为敌,岂可...”
“墨渊长老是质疑本座的决定?”夜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让墨渊瞬间冷汗涔涔。
“老臣不敢...”墨渊躬身,却仍坚持,“只是兹事体大,关乎魔界安危,还望尊上三思!”
“三思?”夜珩轻笑,端起玉杯抿了一口,“本座已思了千年,不必再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凝固。
“诸位可还记得,千年前的‘断魂渊之役’?”夜珩缓步走下玉阶,玄色衣袍拖过玉石台阶,发出沙沙轻响。
众魔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那场战役是魔界耻辱——天界大军压境,魔界节节败退,最终退守断魂渊,死伤无数。
“那一战,本座的父母,前代魔尊与魔后,为护族人撤退,自爆魔丹,与三名天界神将同归于尽。”夜珩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那时本座七岁,躲在尸堆中,看着父母的鲜血染红整条深渊。”
大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后来呢?”紫梦忍不住问。她从未听过这段历史,天界典籍中,那场战役只是寥寥数笔带过。
夜珩转身看她,紫眸深邃:“后来,本座爬出尸堆,一路乞讨,一路逃亡。天界追兵不肯放过一个魔族幼子,哪怕他已是孤儿,哪怕他已手无缚鸡之力。”
他走回王座前,却未坐下,而是面对众魔:“本座曾跪在天界南天门,求守将给条生路,他们是怎么做的?”
墨渊长老浑身一颤,显然知道答案。
“他们将本座踢下诛仙台。”夜珩笑了,笑得冰冷,“诛仙台,诛的是仙。可对魔族,那是碎魂炼魄之地。本座命大,坠入九幽,被魔气重塑身躯,却也从此...”
他抬起左手,缓缓握拳。掌心处,一道狰狞的血色疤痕若隐若现。
“半仙半魔,不伦不类。”夜珩说,“天界视我为魔孽,魔界起初也视我为异类。可本座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一路杀回魔界,坐上这个位置。”
他转身,紫眸扫过众魔:“你们觉得,本座为何要留紫梦公主在魔宫?”
无人敢答。
“因为本座要让天界看看,他们高贵的公主,如今是魔宫的座上宾。”夜珩一字一句,“因为本座要告诉他们,千年前的仇,本座没忘。他们施加在本座身上的,本座会一一奉还。”
紫梦心头剧震。她看着夜珩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是千年不化的伤。
“可是尊上,”一个年轻魔将出列,他是夜珩近年提拔的心腹,名唤厉锋,“天界若因此发兵...”
“那就战。”夜珩淡淡道,“魔界休养千年,是时候让天界看看我们的獠牙了。”
他坐回王座,看向紫梦:“公主以为如何?”
紫梦迎上他的目光:“冤冤相报何时了。千年前的血债,不该由今人来偿。”
“好一个‘不该由今人来偿’。”夜珩轻笑,“那敢问公主,若本座此刻杀上天界,屠你满门,你当如何?”
“我...”紫梦语塞。
“你会与本座拼命,不死不休。”夜珩替她回答,“这就是仇恨。它不讲道理,不论是非,只问血债血偿。”
他挥了挥手:“开宴。”
魔族侍女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只是那些菜肴,多是血食,酒液也猩红如血。紫梦看着面前玉盘中的不知名肉食,毫无胃口。
“公主不食魔界之物?”夜珩侧头看她,亲手为她斟了杯酒,“这是血菩提酿,不伤仙体,尝尝。”
紫梦迟疑着端起玉杯,浅尝一口。酒液入喉,竟有淡淡清香,还有一股暖流流入丹田,让她被封的修为都松动了一丝。
“这是...”
“魔宫秘酿,千年只得三坛。”夜珩自己也斟了一杯,“公主是第二位品尝的客人。”
“第一位是谁?”
夜珩动作微顿,紫眸中闪过一丝紫梦看不懂的情绪:“一位故人,已不在了。”
宴至中途,有魔将起身敬酒。那是个牛头人身的巨魔,手持海碗,瓮声瓮气:“公主,俺老牛敬你一碗!不管天界魔界,尊上看重的人,就是俺们看重的人!”
紫梦看着那碗中晃荡的血色酒液,眉头微蹙。
夜珩却接过了碗:“公主不擅饮酒,本座替了。”说罢一饮而尽。
牛头魔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尊上痛快!”
有夜珩开头,敬酒者络绎不绝。夜珩来者不拒,一一饮尽。紫梦在旁看着,发现他酒量极好,数十碗下肚,面色不改,只是紫眸愈发深邃。
宴会持续了三个时辰,直至血月升至中天,众魔才陆续退去。
大殿重归寂静,只剩夜珩与紫梦二人。
“公主可还适应?”夜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醉意。
“不适应。”紫梦实话实说,“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
“久了就惯了。”夜珩起身,脚步微晃。紫梦下意识扶了他一把,触手冰凉。
夜珩低头看她,紫眸在醉意中显得朦胧:“公主可知,为何是本座亲自去人间接你?”
“不是为了羞辱天界?”
“是,也不全是。”夜珩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紫梦脸颊。紫梦想躲,却被他眼中的某种情绪定住。
那是一种深切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因为你很像她。”夜珩低声说,“特别是这双眼睛,清冷如月,倔强如星。”
“她是谁?”
夜珩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转身望向殿外血月:“夜深了,公主回去休息吧。幽兰会带你熟悉魔宫,三日内,你可自由行走,三日后...”
他顿了顿:“本座要闭关七日,这期间,希望公主安分些。”
紫梦心中一动。闭关七日,正是她寻找逃脱机会的好时机。
“尊上放心,我既为‘贵客’,自会守‘客’道。”紫梦垂眸。
夜珩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最好如此。”
......
幽兰提着灯笼,引紫梦回寝宫。魔宫的夜晚与白日截然不同,廊下的魔火幽蓝,映得整个宫殿阴森诡谲。
“公主今日在殿上,可还习惯?”幽兰轻声问。
“不习惯。”紫梦如实说,“你们尊上...经常如此饮酒?”
幽兰摇头:“尊上平日滴酒不沾。今日是为公主破例。”
紫梦微怔。
“尊上其实很苦。”幽兰忽然道,“他虽贵为魔尊,但魔界派系林立,各族心怀鬼胎。大长老墨渊一直想扶持自己的孙子上位,西境的赤炎魔君拥兵自重,北荒的冰魔族更是千年不服管束...”
“他既是魔尊,为何不镇压?”
“镇压容易,收心难。”幽兰叹息,“尊上要的不是一个分崩离析的魔界,而是一个真正统一的魔族。所以他很多时候,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隐忍。”
紫梦沉默。这与她想象中的魔尊截然不同。天界典籍记载,魔尊夜珩残暴嗜血,以杀戮为乐,可今日所见...
“到了。”幽兰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独立的宫院,门楣上书“月华宫”三个字。紫梦愣住,这名字...
“尊上三日前命人改的。”幽兰推开院门,“说公主名中有月,居所当配月华。”
院中景象让紫梦再次怔住。
只见庭院中,竟种满了天界才有的月见花。此花只在月夜盛开,花瓣如银,花蕊似金,是天界月宫特产。魔界魔气浓重,按理说根本无法存活。
可眼前这片月见花,不仅活了,还开得极盛。在血月映照下,银色花瓣泛着淡淡红光,妖异而美丽。
“这些花...”
“是尊上以自身魔力强行改换庭院土壤,又布下聚灵阵,才勉强种活。”幽兰轻声道,“为了这些花,尊上耗费了百年修为。”
紫梦走近花丛,伸手轻触花瓣。触感冰凉,与天界月宫中的一般无二。她抬头看天,三轮血月高悬,将花丛染上诡异色彩。
这一刻,她忽然看不懂夜珩了。
若为羞辱天界,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若为报复,又何必种下天界之花?
“公主早些休息。”幽兰躬身告退。
紫梦独自站在院中,夜风拂过,月见花轻轻摇曳。她左手腕上的玉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与花丛中的某处隐隐呼应。
她顺着感应走去,在花丛深处,发现了一块石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轮弯月。那月亮的形状,竟与她腕上胎记一模一样。
紫梦抚摸着石碑,心中疑窦丛生。
夜珩,你究竟是谁?与我又有何渊源?
血月西斜,魔宫的夜还很长。而在月华宫外,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看着院中那个白衣身影,紫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千年了...”夜珩低声自语,掌心那道疤痕隐隐作痛,“我终于找到你了。”
夜风吹过,带来他未尽的话语,也带来了魔宫深处,某个古老封印的轻微震颤。
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正一点点浮出水面。而紫梦还不知道,她手腕上的胎记,与夜珩掌心的疤痕,其实是同一道封印的两半。
千年前种下的因,千年后终要结果。
只是这果,是甜是苦,是劫是缘,无人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