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囚徒与钥匙
“你是谁?”冰冷而警惕的声音在地底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撞在金属墙壁上,激起细微的回音。那靠坐在墙角、被符文锁链缠绕的身影似乎震动了一下,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锈蚀机械般的滞涩感,抬了起来。借着洞口泻下的微弱光线和自身增强的感知,林晨看清了那张脸——那不是想象中的狰狞或枯槁,而是一张布满污垢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癯轮廓的老者面容。花白的头发粘结成缕,散乱地披在肩头,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眸子却出乎意料地并非浑浊,反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簇被封在寒冰下的幽火,此刻正牢牢地锁定林晨,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愕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林晨,目光在林晨破烂染血的衣衫、手中的断矛和金属长杆,尤其是那双在昏暗中也熠熠生辉、带着绝不屈服的警惕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片刻的沉默,只有老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锁链偶尔摩擦地面的轻响。
“闯入者……”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音节模糊,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腔调,但林晨勉强能听懂,这语言与外界通用语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古朴些。“多久了……多久没有活着的‘闯入者’来到这‘囚渊’底层了?”他没有回答林晨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林晨确认。“囚渊?”林晨捕捉到这个词,心中一动,手中长杆微微放低了些,但警惕丝毫未减,“这里叫囚渊?你为何被锁在此地?是谁囚禁你?如何才能离开?”他一连串抛出最核心的问题。老者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却比哭还难看,牵动了脸上干裂的皮肤。“离开?”他重复着这个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进了‘流放之渊’,还想离开?小子,你是被空间乱流卷进来的,还是自己找死闯进来的?”流放之渊!又一个名字。林晨不动声色:“意外卷入。告诉我这里的情况,还有,你是谁。”语气不容置疑,同时暗暗催动混沌内力,一丝带着破灭气息的微弱波动散发开来,既是示威,也是试探。
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林晨身上那丝奇异的内力波动上停留了一瞬,幽火般的眸子似乎闪烁了一下。“意外……呵,能活着落到这‘沉眠之室’,倒是有点运气,或者说……有点古怪。”他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评估林晨的价值,“老夫墨渊,至于为何在此……被一条忘恩负义、痴心妄想的‘地头蛇’暗算,困在这‘锢灵锁’里,已有……记不清了,大概甲子之数了吧。”他的话语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自嘲。“锢灵锁?”林晨看向缠绕老者、没入墙壁的那些粗重锁链,锁链上暗淡的符文偶尔会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暗光芒,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滞涩的波动。“此锁不困肉身,专封神魂与灵元。”墨渊声音低沉,“锁在此处,神魂如陷泥沼,灵元难以运转,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还要时时忍受这锁链抽取魂力滋养符文的折磨。那孽畜是想把我生生耗死在此,磨灭我神魂印记,夺取我洞府遗藏。”
信息量巨大。林晨飞速消化着:此地名为“流放之渊”或“囚渊”,疑似古代流放或囚禁之地;老者墨渊是被此地的某个强大存在(“地头蛇”)暗算囚禁于此;囚禁目的是为了耗死他,夺取其“洞府遗藏”;锁链名“锢灵锁”,针对神魂灵元。他立刻抓住了关键点:“夺取遗藏?你的洞府在此地?里面有离开的方法?”墨渊眼中幽光一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子,你身上那股力量……混沌驳杂,却又带着一丝难得的‘破灭真意’,虽然微末,但本质极高。你不是寻常修士,是哪家道统的传承者?还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遗迹造化?”他竟然能一眼看出林晨内力特质!林晨心中一凛,这老者哪怕被囚禁削弱,眼力和见识也极为可怕。他避重就轻:“无意所得。墨前辈,我对你的恩怨没兴趣,我只想离开这里。你的洞府若有出路,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他刻意点出“交易”,同时保持着安全距离。
“交易?”墨渊低声重复,目光在林晨和洞口方向游离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他身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那些符文光芒微闪,老者脸上立刻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错,交易。”林晨趁热打铁,“我助你脱困,你告诉我离开此地的方法,并保证我安全到达你的洞府,获取离开的途径。如何?”他没有提洞府遗藏,那太敏感,先以离开为饵。墨渊沉默了片刻,嘶哑道:“帮我脱困?就凭你?这‘锢灵锁’乃是上古‘缚灵宗’的秘制之物,专门对付元婴以上的修士,虽然年久失修,又被那孽畜改动得粗陋了许多,威力十不存一,但也绝非你这等连筑基都未到的小家伙能撼动的。除非……你有专门的破法之器,或者,你身上那古怪的力量,能干扰甚至消融这些符文?”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晨,尤其是在他胸口位置停顿了一下——那里,空间印记正微微发热。
林晨心中念头急转。这墨渊显然不是易于之辈,其话语真假难辨,但被困应是事实,对脱困的渴望也是真的。自己混沌内力的破灭特性和空间印记,或许真能对这“锢灵锁”产生效果。但贸然出手风险太大,必须先验证一些信息。“撼不撼动,试过方知。但在此之前,墨前辈是否该展现一点诚意?比如,告诉我此地基本情况,那‘地头蛇’又是何物?还有,外面那些怪物,如红色鳞甲蜥蜴、无形无质的空间生命,又是怎么回事?”墨渊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问,也不隐瞒,或者说,为了争取脱困机会,他愿意付出一些情报:“此地乃上古‘虚空战场’一角碎片,在久远的年代自主体剥离,坠入时空乱流,最终卡在这片混沌夹缝中,被称为‘流放之渊’或‘囚渊’。此地空间结构极不稳定,法则残缺,充斥着混乱的虚空能量、煞气、死气,以及当年大战残留的各种狂暴意念和能量残渣。你说的红鳞蜥蜴,乃是受此地驳杂能量和残留意念侵蚀而变异的‘墟兽’,皮糙肉厚,性喜吞噬血肉和能量,弱点在颚下三寸逆鳞及腹部中线。至于那无形无质的空间生命,此地称之为‘虚空蜉蝣’或‘食空虫’,乃是最低等的虚空生物,依靠吞噬空间裂缝溢出的微薄能量和偶尔误入的空间碎片为生,灵智低下,但对纯净能量体和空间波动异常敏感,群居,遇强则散,遇弱则聚而噬之。”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锁链的折磨让他说话都有些吃力:“至于那暗算我的孽畜……乃是一头侥幸开了灵智、得了部分上古阵法师残缺传承的‘噬魂古獠’。它盘踞在此地一处相对稳定的古修废墟中,自号‘墟主’,专靠捕猎误入此地的生灵、吞噬其神魂精血修炼,亦会劫掠一些坠落于此的遗迹残骸。老夫当年探索一处古修洞府,不慎触动禁制,被空间乱流卷至此地,身受重伤,被那孽畜趁机偷袭,用这‘锢灵锁’困住,欲慢慢磨灭我神魂,夺取我储物戒指中的洞府秘钥和传承。”林晨静静听着,结合自己所见,判断这些信息大体可信,尤其是对墟兽和虚空蜉蝣的描述,与他遭遇相符。“那噬魂古獠实力如何?盘踞之地在何处?你的洞府又在哪里?离开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墨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孽畜巅峰时期有堪比金丹中期的实力,尤其擅长神魂攻击和利用此地环境布设陷阱。但当年暗算我时也受了老夫临死反噬,伤势不轻,加之此地资源匮乏,它要维持修为、修复伤势不易,如今实力大打折扣,估摸在假丹到金丹初期之间。它巢穴就在此地东北方向约三百里的一处‘碎星山’遗迹中。至于老夫的洞府……”他犹豫了一下,“并不在此‘囚渊’之内,而是在与此地相邻的另一处较小空间碎片‘藏真谷’中。当年老夫便是从‘藏真谷’探索古修洞府时被卷来此地。离开之法……”他看向林晨,缓缓道,“有两种。一是找到此地可能残存的、连接外界的‘古传送阵’,但那些阵法要么早已崩坏,要么被那孽畜控制或把守。二是,通过老夫洞府中的‘小挪移阵’,那阵法是老夫昔年布置,用以连通‘藏真谷’与另一处相对稳定的秘境碎片,只要启动,便可离开这‘流放之渊’,至于之后是到‘藏真谷’还是那秘境,则看阵法另一端的情况。老夫的储物戒指中有控制令牌和部分布阵材料,可惜被那孽畜夺去,藏于其巢穴深处。”
林晨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离开的关键(洞府、阵法)在另一个空间碎片(藏真谷),而进入藏真谷需要洞府秘钥(在噬魂古獠手中)。这意味着,想要离开,几乎必然要与那头至少假丹境界的恐怖墟兽对上!这几乎是个死局。看到林晨眼中闪过的凝重和怀疑,墨渊急忙道:“小子,莫要觉得毫无希望。那孽畜受伤未愈,巢穴虽险,也非龙潭虎穴。且老夫虽被困,对此地环境、那孽畜习性弱点却了如指掌,更知它巢穴有几处隐秘漏洞和阵法薄弱点。你若能助老夫脱困,恢复些许实力,你我联手,未必不能潜入其巢穴,盗回储物戒指!届时,不仅可离开这鬼地方,老夫洞府中积蓄亦可分你三成!总好过你独自在此绝地挣扎,最终不是沦为墟兽口粮,便是被虚空乱流撕碎,或是被那孽畜发现抽魂炼魄!”
利益与风险并存,信息与陷阱交织。林晨大脑飞速运转。墨渊的话有真有假,但渴望脱困、仇恨噬魂古獠、需要帮手这几点应是真的。洞府遗藏或许有夸大,但离开的方法很可能确实系于那枚储物戒指。靠自己摸索,在这危机四伏、广阔无边的残墟界找到出路,无异于大海捞针。与墨渊合作,虽有与虎谋皮之险,却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径。关键在于,如何制约这老家伙?脱困后他若翻脸,自己绝无幸理。似乎看出了林晨的犹豫,墨渊咬了咬牙,主动道:“你若不信,老夫可立下‘心魔之誓’!以我残存魂力为引,若脱困后对你不利,或所述离开之法有假,便叫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你身上那奇异力量与空间印记,或许真能克制这简化版的‘锢灵锁’,只需你以那力量,持续冲击锁链与墙壁连接处的第三、第七、第十一道符文节点,老夫再从内部配合魂力冲击,或有五成把握暂时断开锁链与这‘沉眠之室’地脉的连接,使锁链失效片刻!只要片刻,老夫便能挣脱束缚!”
心魔之誓对高阶修士约束力极强,尤其对方神魂还被禁锢。这增加了话语的可信度。林晨目光闪烁,最终下定决心。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墙壁旁,仔细观察那些没入墙壁的锁链末端和闪烁的符文。按照墨渊所指,他找到第三、七、十一道符文节点,果然发现这三处节点光芒最为暗淡,符文线条也有些模糊不清,似有磨损。他尝试将一缕蕴含破灭特性的混沌内力缓缓渡入第三处节点。嗤!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那暗淡的符文猛地一亮,随即剧烈闪烁起来,锁链上流转的晦暗光芒也随之一乱,墨渊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与希冀交织的神色,闷哼一声:“有效!继续!同时冲击三处节点!”林晨不再犹豫,将恢复不多的混沌内力分作三股,小心翼翼同时渡向三处节点,同时胸口空间印记也微微发烫,散发出一圈无形波动,似乎对那锁链的符文结构产生了某种干扰。顿时,锁链哗啦作响,光芒明灭不定,整个地下空间都微微震颤起来!墨渊低吼一声,干瘦的身体内猛然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渊渟岳峙的厚重感,显然他生前修为极其高深!他双目圆睁,眉心处一点微弱却凝实无比的光华亮起,狠狠撞向身上的锁链!
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陡生!地面猛地一震,并非来自锁链的震动,而是来自外界!一声沉闷而充满暴虐的咆哮,如同滚雷般从洞口方向传来,迅速逼近!伴随着的,还有大量碎石滚落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那头红鳞蜥蜴的血腥味,引来了它的同类,或者更麻烦的东西!林晨脸色一变,内力输出不由得一滞。墨渊更是急道:“不好!是墟兽群!定是那红鳞蜥蜴的血腥味引来了‘猎食群’!快!它们若是进来,你我皆要成为腹中餐!”林晨眼神一厉,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进则死!他猛地催动丹田内那新生的混沌光点,不计代价地压榨出更多蕴含破灭气息的内力,疯狂灌入三处符文节点!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口空间印记上!印记骤然光芒大放,一股比之前清晰数倍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与锁链符文激烈冲突!墨渊也拼尽全力,眉心光华暴涨,冲击着锁链核心!咔嚓!一声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从墙壁内部传来!那三条粗大的“锢灵锁”猛地一暗,符文瞬间熄灭大半,缠绕在墨渊身上的部分也松弛开来!“就是现在!”墨渊狂吼一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身躯猛地一挣!哗啦啦!锁链应声而落!几乎在锁链落地的同时,洞口处黑影一闪,一颗狰狞的、布满暗红鳞片的巨大头颅猛地探了进来,腥黄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室内两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止一头!后面还有更多沉重的脚步和嘶吼!林晨一把抄起地上断矛和长杆,转身面向洞口,沉声道:“能打吗?”身后传来墨渊略显虚弱却带着无边恨意与杀意的声音:“被这鬼东西困了这么久,骨头都快锈了……杀几头畜生活动活动,正好!”话音未落,一股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却依旧让林晨感到心惊胆战的凌厉气势,缓缓自那脱困的老者身上升腾而起。洞外,墟兽的咆哮越发接近,夹杂着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