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凤姐的对赌
28.凤姐的对赌
红线清单生效的第七天，王熙凤签下了对赌协议。
协议是在凌晨两点签的，在珠江新城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私人会所。对方是“昆仑资本”，国内TOP3的风投，掌管着超过三百亿的资金池。负责这个案子的合伙人姓陆，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古董款。
“王总爽快。”陆总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王熙凤耳朵里，像刀锋出鞘，“三个月，DAU（日活跃用户）破两百万，估值十亿。破不了，你们团队出局，项目归我们。简单明了。”
王熙凤接过笔，手很稳。她签的是英文名“Phoenix Wang”，花体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纸张。
“资金什么时候到账？”她问。
“明天上午十点，五千万，一次性。”陆总合上文件夹，“但我要提醒你，对赌不是儿戏。昆仑投过十七个对赌项目，只有三个活下来了。活下来的那三个，创始团队都脱了层皮。”
“我知道。”王熙凤把协议副本装进公文包，“但我需要这笔钱，而且现在就要。”
“为了春晚？”
“为了活。”王熙凤站起身，“陆总，三个月后见。”
她离开会所时，天还没亮。珠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她风衣下摆翻飞。手机震动，是薛宝钗发来的消息：“合规委员会注意到，元宇宙项目的技术采购流程未按规定报备。请说明情况。”
王熙凤没回。她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科学城。”
车在高架上飞驰。她打开手机，调出后台数据：六茎元宇宙目前日活四十七万，距离两百万的目标还有一百五十三万缺口。按照自然增长曲线，需要九个月。但昆仑只给三个月。
唯一的办法，是烧钱。
用五千万买流量、做营销、铺渠道，在最短时间内把数据冲上去。但这会破坏产品调性——林黛坚持的“慢体验”，惜春坚持的“真实美学”，都将被流量冲击得面目全非。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昨天下午的争吵。
会议室里，探春拿着采购申请单：“为什么要换渲染引擎供应商？原来的团队虽然贵，但技术稳定，也懂我们的文化需求。新这家报价便宜百分之四十，但案例都是游戏项目，根本不懂《红楼梦》。”
“因为便宜。”王熙凤当时回答得很直接，“我们要在三个月内冲到两百万日活，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渲染引擎只要不崩就行，文化需求可以后面再加。”
林黛站起来：“不能后面加！视觉风格是元宇宙的灵魂，换了引擎，所有的光影效果、材质质感都要重调，我的很多设计就废了。”
“那就重调。”王熙凤没看她，“时间不等人。春晚项目需要数据支撑，投资人要看增长曲线。艺术可以等，资本不能等。”
那场争吵不欢而散。会后，王熙凤绕过合规委员会，直接签了新供应商的合同。
出租车停在科学城的一栋写字楼下。王熙凤上楼，推开“极光科技”的门——这就是她新签的渲染引擎供应商。会议室里，几个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正在调试演示Demo。
“王总。”负责人迎上来，“引擎已经适配了你们的基础架构，但文化模块……我们确实不熟。”
“不需要文化模块。”王熙凤看着屏幕上的演示——一个粗糙的虚拟空间，光影效果很炫，但毫无质感，像廉价的游戏场景，“只要三件事：第一，承载千万级并发不崩；第二，加载速度比现在快一倍；第三，支持实时弹幕和礼物系统。”
“弹幕和礼物？这不是直播平台的功能吗？”
“我要的就是直播化。”王熙凤调出数据，“分析显示，百分之七十的用户流失发生在进入元宇宙的前三分钟——他们不知道要干什么。如果加入直播式的引导、任务、奖励机制，留存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程序员面面相觑：“但这样……会不会太‘俗’了？”
“俗才能活。”王熙凤关掉平板，“给你们一周时间，把基础功能跑通。钱不是问题。”
从极光科技出来，已是上午九点。王熙凤回到仓库时，大家正在开晨会。看到她进来，讨论声戛然而止。
“继续。”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没人说话。空气凝固得像冬天的河面。
还是薛宝钗先开口：“王总，元宇宙项目的采购流程，需要补合规审批。”
“我已经签了。”王熙凤从包里抽出合同副本，扔在桌上，“极光科技，三年期，总价一千两百万，比原供应商便宜五百万。预付款三百万，昨天已经打过去了。”
探春拿起合同快速浏览：“条款里没有文化适配要求，也没有数据安全担保。按照红线清单，这属于‘红色风险’项目，应该一票否决。”
“我否决了你们的否决。”王熙凤直视她，“我是资本运营委员会负责人，元宇宙项目需要快速扩张，我有权做技术决策。”
“但决策需要集体通过。”林黛轻声说，“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熙凤站起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说我被资本绑架，说我背叛初心。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三个月后我们的日活还停留在几十万，如果春晚项目因为数据不够被刷掉，如果A轮融资失败——我们所有人，包括李纨的酒坊、刘姥姥的瓜田、妙玉的古籍库，全都会死。”
她环视每个人：“艺术很重要，文化很重要，初心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活着，才能继续谈艺术、谈文化、谈初心。”
说完，她拿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许久，宝玉才小声说：“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但方法错了。”薛宝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绕过合规体系，就像开车不系安全带。可能一时没事，但一旦出事，就是车毁人亡。”
林黛低头看着手里的设计稿——那是她为元宇宙“潇湘馆”场景画的竹影效果图，根据原渲染引擎的特性设计了整整两周。现在引擎换了，这些设计可能都要作废。
“我想和她谈谈。”林黛站起来。
“现在别去。”探春拉住她，“她在气头上，你也情绪不稳。等冷静下来再说。”
那天下午，王熙凤没再回仓库。她约了几个渠道商，在咖啡厅谈流量采购。合同签得很快，一个下午花出去八百万，买了二十个App的开屏广告、五十个KOL的推广、三个综艺的冠名。
后台数据开始飙升。到晚上八点，元宇宙日活突破六十万。新用户的评论涌入：“特效好炫！”“任务好玩！”“送礼物有特效！”
但也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怎么变俗了？”“这还是大观园吗？”“我要的是安静看花，不是来玩游戏的。”
王熙凤看着数据后台，那些负面评论像针一样扎眼。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
晚上十点，她独自回到仓库。灯还亮着，林黛一个人坐在元宇宙体验区，戴着VR设备，一动不动。
王熙凤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是“潇湘馆”的场景——竹子还在，但光影效果变了。原来林黛设计的“月下竹影”是柔和的、朦胧的，现在变得锐利、鲜艳，像卡通片。
林黛摘下设备，回头看见王熙凤，愣了一下。
“新引擎的效果，”她轻声说，“竹子像塑料。”
王熙凤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说：“会优化的。”
“优化不了。”林黛站起来，眼睛有些红，“光影算法是引擎的核心，换了就是换了。就像……就像你换了酿酒用的水，再怎么调，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两人对视着。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凤姐，”林黛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刘姥姥时，她说的那句话吗？”
王熙凤没说话。
“她说，‘瓜要慢慢长，急了就涩’。”林黛的声音很轻，“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催瓜？”
王熙凤转身，背对着她。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神依然锋利。
“瓜可以慢慢长，”她说，“但市场不会等。资本不会等。春晚不会等。”
她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住，没回头：“林黛，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黛站在原地，许久，重新戴上VR设备。屏幕里，塑料竹子依然鲜艳得不真实。
她伸手，在虚空中，轻轻抚摸那些不存在的竹叶。
就像抚摸某个正在远去的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