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慈航信托构想
第53章慈航信托构想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足,冷气像看不见的蛇,从脚踝往上爬。长桌中央摊着三份意向书,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刚发下去的那份二十六页方案上——《六茎价值永续基金设立方案》。封面上用二号字印着“草案”,但“26.8亿元”“51.8%”“永久性”这些词,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熙凤是第一个看完的。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要开火前,都这样。
“解释一下。”她说,声音很平,“什么叫‘个人捐赠26.8亿’?什么叫‘股权收益永久注入’?”
我环视桌子。林黛盯着方案第四页的“青年创作者启动计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薛宝钗在快速浏览附录里的法律架构图,眉头越皱越紧。宝玉张着嘴,看看我,看看王熙凤,又看看那摞意向书。探春咬着嘴唇,在平板电脑上做笔记。惜春闭着眼,但眼皮在跳。李纨、刘姥姥、妙玉坐在稍远的位置,表情茫然中带着不安。
“简单说,”我开口,喉咙发干,“我打算把个人51.8%的股权收益——包括Pre-IPO轮套现的部分,以及未来所有分红——注入一个独立慈善信托。这个信托叫‘慈航’,取‘慈航普度’之意,但度的是……”
“是傻子。”王熙凤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六芒星君,你知不知道51.8%是多少钱?二十六亿!不是二十六块!是二十六亿现金!能买下这栋楼,能组建国内最强的AI团队,能让我们在春晚项目上想用什么技术就用什么技术!”
她站起来,抓起桌上高瓴的意向书,啪地摔在方案上:“而你现在要把它‘捐’掉?捐给什么‘青年创作者’?捐给‘古籍修复’?捐给‘乡土故事’?那些东西能让你在董事会多一票吗?能让你在对赌失败时少赔一分钱吗?能让豆荚停止挖我们的人吗?”
“不能。”我承认,“但它能让李纨的儿子永远不用担心医药费,能让刘姥姥的乡亲有路可走,能让下一个像林黛这样的女孩,不用在出租屋里靠啃馒头画一百七十三片竹叶。”
林黛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方案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情怀救不了公司!”王熙凤也红了眼眶,但那是愤怒的红,“六芒星君,我跟你从豆荚出来,不是要做一个更大的慈善机构!是要证明,商业和文化可以双赢,资本和良心可以共存!你现在在干什么?在投降!在告诉全世界,我们搞不定商业,所以只好去搞慈善——因为慈善不用对赌,不用看投资人脸色,失败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这不是投降。”我也站起来,直视她,“这是建一道护城河。一道用真心和实利筑成的、谁也拆不掉的护城河。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文化?护什么《红楼梦》?”
“用钱护?”王熙凤冷笑,“那好啊,在座各位,我们现在就把公司卖了,按五百一十八亿估值,每人能分几十亿。然后大家各自拿钱去搞慈善,去护自己,不是更直接?”
“凤姐!”薛宝钗厉声打断,“冷静点。”
会议室死寂。只有空调出风的嘶嘶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王熙凤慢慢坐回去,手指捏着眉心,用力到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好,我不谈情怀,谈商业逻辑。六芒星君,你这套方案一旦公布,资本市场会怎么看你?会认为创始人不务正业,认为公司治理失控,认为六茎的核心资产——也就是你——已经失去商业理性。高瓴、红杉、昆仑会立刻撤单,估值腰斩都是轻的。我们正在冲刺春晚,正在筹备Pre-IPO,正在关键时刻。你这一瓢冷水浇下来,可能浇死的不只是投资,是整个公司。”
“但如果不浇,”我轻声说,“可能烧死的就是良心。”
“良心?”王熙凤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六芒星君,你还记得夏至表决那天吗?我说‘绳子要断了’。现在呢?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绳子接起来,是干脆把绳子剪了——剪成一段一段,分给每个人,让大家各奔东西。你以为这是慈悲?这是最残忍的解散!”
这话太重。重到林黛猛地抬头,重到宝玉脸色发白,重到李纨捂住嘴,重到刘姥姥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珠子滚了一地。
“我不同意。”王熙凤一字一顿,“不仅不同意这个信托,我要求立即启动Pre-IPO融资,接受高瓴的条款。我们需要那笔钱,需要那些资源,需要在春晚前把弹药备足。至于慈善——等我们上市了,等我们稳了,你想捐多少捐多少,我陪你捐。但现在,不行。”
“如果我现在就要做呢?”我问。
“那我辞职。”王熙凤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不是威胁。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刚好照在长桌中央,把那三份意向书和一份慈善方案切成明暗两半。一边是金光闪闪的数字,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也说两句。”薛宝钗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从法律和财务角度,王总的担忧完全合理。创始人在Pre-IPO前进行大额捐赠,确实会引发投资人对其‘专注度’和‘稳定性’的质疑。但另一方面——”她看向我,“六芒星君提出的‘伙伴保障计划’,能极大提升团队忠诚度和抗风险能力。尤其对李纨、刘姥姥、妙玉老师这样的非核心业务成员,是一种长期承诺。”
“那就在薪酬和期权里体现。”王熙凤说,“而不是用这种……自我感动的方式。”
“可薪酬会变,期权会稀释。”林黛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清晰,“凤姐,你还记得李纨为什么偷算法吗?因为小稻的病等不起。如果有这个‘保障计划’,她会不会走那条路?如果我们早一点、实实在在地让大家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公司都不会丢下他们——会不会就没有夏至表决那天的裂痕?”
王熙凤沉默了。
“我也想说。”宝玉举起手,像小学生发言,“我知道我笨,不懂资本。但我知道,如果我们拿了高瓴的钱,签了那些条款,以后我再说脱口秀,可能就不能讲真心话了——因为要‘符合品牌形象’,要‘规避舆论风险’。那还是我吗?我们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能说真心话吗?”
“可真心话要钱支撑。”史湘云小声说,“我的综艺团队下个月就要扩张,要招人,要买设备,要租棚……这些都要钱。”
“钱可以赚。”惜春轻声说,“但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会议陷入僵局。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句话都像打在棉花上,被对方的立场无声地吸收、化解、反弹。
最后,探春放下平板,深吸一口气:“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
“信托可以做,但不是现在。”探春调出一张时间表,“Pre-IPO融资必须推进,否则我们撑不到春晚。但我们可以和投资人谈——把‘慈航信托’作为对赌的一部分。如果我们完成IPO,如果估值达到约定目标,六芒星君才有权启动捐赠。这样既给了投资人定心丸,也保留了我们的可能性。”
“那保障计划呢?”李纨小声问。
“同步启动,但用公司利润支付,不动创始人的股权。”探春快速计算,“按现在的盈利预测,明年可以拿出净利润的10%作为保障基金池。虽然规模小,但至少是个开始。”
王熙凤盯着那张时间表,很久,才说:“投资人不会同意。他们会问,为什么要把公司利润分给‘保障计划’?这会拉低每股收益,影响估值。”
“那就告诉他们,”我开口,“这不是成本,是投资。投资团队的稳定性,投资公司的长期价值,投资‘六茎’这个品牌背后的良心溢价。”
“资本不信良心。”王熙凤摇头。
“那就让他们信一次。”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如果连我们都不信,还有谁会信?”
窗外,广州的盛夏依然灼热。远处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沉默的指针,丈量着这座城市永不满足的生长。
而在这间冰冷的会议室里,一群人在为一个看不见的、叫“良心”的东西,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知道,无论今天结果如何,有些裂痕已经无法弥合。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回不了头。
但有些桥,即使知道走过去会碎,也要走。
因为桥的对岸,站着的不是金山银山。
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具体的人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曹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
那是一张情感光谱分析图。会议室里每个人的情绪,被实时捕捉、可视化。王熙凤是炽热的红,愤怒中掺杂着焦虑。林黛是深蓝,悲伤但坚定。薛宝钗是冷静的灰。宝玉是跳跃的橙。惜春是沉静的绿。探春是理性的紫。
而我的颜色,是暗金色。
和图下的一行小字:
“宿主,您正在做的,是系统任务中最难的一环:让理想落地,让良心定价。这条路,注定孤独。但您不孤独——因为您让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自己心里的那道选择题。”
我收起手机,转身,看向长桌两侧。
看向那些年轻的、疲惫的、挣扎的、但依然坐在这里的脸。
然后我说:
“投票吧。同意探春方案的,举手。”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迟疑的,颤抖的,但最终都举起来了。
王熙凤是最后一个。她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她也举起了手。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在说:我举手,不是同意,是妥协。
而妥协的代价,你要想清楚。
我点头。
然后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像一块巨大的、干净的画布。
等待有人,用笨拙的笔,画下第一道可能歪斜的、但真实的线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