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卷沾灵墨,古宅遇书灵
暮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月,把巷尾那座百年沈宅浸得满是樟木与旧纸的味道。
沈砚纾坐在西厢房的临窗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修复刀,正俯身对着案上那卷泛黄的残卷,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岁月。
她是沈家最后一位古籍修复师,二十四年人生,大半光阴都耗在这一方案几,与残篇断简、浆糊古纸为伴。而此刻她手里的,是沈家传了十数代的《灵界初论》残卷,纸页脆如蝉翼,墨色淡若云烟,边角被虫蛀得满是细洞,连卷上的文字,都只剩断断续续的偏旁部首。
这卷残卷,她修了三月。
指尖的修复刀挑开最后一点粘连的纸絮,沈砚纾微微舒了口气,抬手想去取一旁的镇纸,却不料手肘撞翻了案角那方磨了半载的松烟墨锭,墨汁溅开,不偏不倚,正落在残卷中央那处最完整的篆字上。
怪事就在此刻发生。
那滴墨汁落在残卷上,竟未晕开,反而像被纸页吸了进去,下一秒,残卷深处忽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青黑色墨气,顺着纸纹蜿蜒,最终缠上了她指尖那道刚被修复刀划破的细口。
凉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不是墨汁的冷,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清寒,带着淡淡的古卷香,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韵。
沈砚纾心头一震,想缩回手,却发现那缕墨气已然钻进了指尖的伤口,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点极淡的青痕,像一枚细巧的墨印,凝在指腹,擦之不去。
她低头看着那道青痕,又看向案上的残卷,方才还斑驳残破的纸页,竟似被那缕墨气滋养过,原本模糊的篆字,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沈砚纾定了定神,将残卷小心收进樟木匣中,只当是连日修卷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
却不知,这一滴灵墨,一枚墨印,已然为她打开了通往灵界的门。
入夜,雨势渐歇,沈宅的古院静得只剩虫鸣,西厢房的灯还亮着,沈砚纾坐在案前整理修复工具,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翻书声,窸窸窣窣,似有若无。
沈宅是祖宅,院里除了她,只有一个看院的阿婆,这个时辰,阿婆早已睡下,更何况,那翻书声,竟像是从院中央那棵百年老桂树后传来的——那里从无藏书。
沈砚纾捏着一把小巧的铜剪,缓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色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银,桂树后,果然立着一道纤细的白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梳着民国时期的齐耳短发,穿着月白的学生装,垂着头,正低头翻着一本无形的书,手指划过虚空,翻书声便是从她指尖传来的。她的身影极淡,像一层薄纱,在月色中微微晃动,连脚下的地面,都能透过她的身影看到桂树的影子。
沈砚纾的呼吸骤然顿住。
她天生能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幼时曾见过巷口的石狮子旁立着白发老者,见过院中的古井边飘着蓝衣女子,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这些身影便越来越淡,近十年,更是从未再见过。
而此刻眼前这道白影,清晰得过分,那翻书的动作,那微微蹙起的眉,甚至那眼中藏着的焦灼与不甘,都历历在目。
是灵体。
沈砚纾定了定神,她虽惧,却也知这些灵体大多无恶意,只是执念不散,徘徊人间。她轻咳一声,开口道:“姑娘,夜深了,为何在此翻书?”
那道白影闻声,猛地抬头。
一张清秀的脸,面色惨白,双眼却红得吓人,满是怨怼与执念,她看到沈砚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狂喜,猛地飘到沈砚纾面前,声音细弱,却带着极强的执念:“你能看见我?你能帮我吗?帮我写完那篇论文,求你,帮我写完它……”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影因激动而剧烈晃动,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院中的桂树叶竟簌簌落下,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砚纾被她逼得后退一步,指尖的那道青痕忽然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姑娘,你先冷静,你的论文,是什么论文?”
“是我的毕业论文,《论古籍校勘的方法与实践》,我写了半年,还差最后一章,就差最后一章……”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狂喜化作绝望,“可我来不及了,我在图书馆翻书时,楼梯塌了,我连底稿都没来得及收……我不甘心,我寒窗十数载,就差这一篇论文,我不甘心……”
她说着,周身的白影开始变得浑浊,原本纤细的身影竟隐隐化作一团黑气,怨怼的气息越来越浓,院中的灯芯忽然噼啪一声,灭了。
寒意更甚,沈砚纾只觉得胸口发闷,她想安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话语落在这团怨气中,竟像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这不是普通的执念,是因学术执念不散,化作的怨灵。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又藏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寻常话语,解不了灵怨,以文渡灵,方为正途。”
沈砚纾猛地回头。
院门口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男子身着玄色长衫,墨发束起,用一枚玉珩系着,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冷硬的轮廓,眉峰微蹙,眼眸如寒潭,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光,与那名女灵的黑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玉像,清冷,矜贵,又带着一种与这人间格格不入的灵韵。
而他的目光,正落在沈砚纾指腹那道青黑色的墨印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女灵见到他,竟似极为惧怕,周身的黑气猛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却仍不肯离去,只是死死盯着沈砚纾,口中反复念着:“论文,我的论文……”
男子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那团女灵,又落回沈砚纾身上,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沈砚纾,你指尖沾了灵界初墨,觉醒了灵笔之力,你是人间唯一能撰写渡灵论文的人。要解这书灵的怨,唯有以人间逻辑,剖析她的执念根源,撰一篇渡灵论文,凝卷成灵,方能渡化她。”
渡灵论文?
沈砚纾心头一震,看着男子清冷的眼眸,又看向指腹那道发烫的墨印,再想起白日里残卷渗出的那缕灵墨,忽然明白,白日的变故,今夜的相遇,都并非偶然。
她的人生,从那滴灵墨沾指的那一刻,便已然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踏入了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领域——以文为刃,以砚承文,以笔纾灵。
而眼前这尊清冷的玉像,这道来自灵界的身影,似乎知晓所有的答案。
桂树影摇,月色清寒,灵墨凝痕,书灵泣怨。
属于沈砚纾的渡灵之路,便从这一夜,这一篇未完成的论文,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