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另一方的人生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并非来自自身，而是一种模糊的、残留的、属于母体的疲惫与痛楚，混杂着冰冷的空气、中药的味道、女人微弱的喘息，还有医生护士沉稳的脚步声。
杜文武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前一秒还在宿舍床上躺下，下一秒，天旋地转，所有的感知都被压缩在一片狭窄、温暖却又逐渐收紧的空间里。
他想挣扎，想抬手，想喊出声，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有一种被动的、被包裹着向前推送的无力感。
这是……什么情况？
作为一个穿越前活了三十多年、干了十几年电工的糙汉子，杜文武这辈子什么电路故障没见过，什么高压低压设备没摸过，可眼下这种诡异的状态，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遭遇。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清晰的感知。
直到一股力量猛地将他推出那片温暖，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刺激得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鼻腔里灌满了医院特有的中药气味，耳边响起医生带着笑意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是个男孩！哭声真响亮！”
哭声？
杜文武一愣，随即听见一道稚嫩、软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啼哭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响亮又有力，回荡在产房干净明亮的空间里。
他……他哭了？
不是他想哭，是这具刚刚降生的身体，本能地发出了声音。
僵硬地、艰难地，他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沉重得像挂了铅块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视线一片朦胧，只能看到几个穿着浅蓝色医护服的身影在晃动，一双温暖柔软细腻的手，正轻轻擦拭着他身上的血迹与羊水，动作轻柔又熟练。
他……穿越了。
不是穿到古代，不是穿到平行世界，不是穿成乞丐、少爷、打工人，而是……穿成了一个刚刚从孕妇肚子里生出来的新生儿。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杜文武混沌的意识里炸开。
前一世的电工生涯，每天七点起床调空调模式，食堂三餐，酒店交接班巡检电路，维修设备，下班去废品站捡漏电子产品，修理、自用、转卖，平淡、踏实，却也安稳。
可一眨眼，他变成了一个连抬头、翻身都做不到，连呼吸都要依靠本能，连哭声都不受自己控制的婴儿。
荒谬，离谱，却又无比真实。
“来，给妈妈看看。”护士温柔的声音响起，那双温暖的手将他轻轻抱起，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递到了床边。
杜文武的视线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两侧，虚弱得连睁眼都显得费力，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温柔、欣喜、心疼与极致的爱意，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这是……他这一世的母亲。
一个刚刚经历了十级阵痛，拼尽全力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
“宝宝……我的宝宝……”女人伸出虚弱却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娇嫩的小脸蛋，触感温热柔软，让杜文武那颗因为穿越而慌乱躁动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女人的手很暖，和他前一世常年握工具、布满薄茧的手完全不同，细腻、温柔，带着母性独有的温度。
旁边，一个穿着休闲装、身形挺拔的男人正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护士怀里的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一个劲地问医生：“医生，我老婆没事吧？孩子没事吧？都健康吧？”
“放心吧先生，母子平安，孩子足月，体重六斤八两，各项指标都正常，哭声响亮，健康得很。”医生笑着回应，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太太辛苦了，好好照顾。”
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女人的手，声音沙哑：“老婆，你辛苦了，太好了，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这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杜文武安静地被护士抱在怀里，听着身边人的对话，感受着来自父母的目光与爱意，小小的身体被柔软的包被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冰冷，只剩下温暖。
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
前一世的杜文武已经过去了，这一世，他是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是这对年轻夫妻期盼已久的孩子。
既来之，则安之。
更何况，一睁眼就拥有了完整的家庭，拥有了毫无保留的爱，比起前一世独自打拼的生活，似乎……也不算差。
护士将他仔细包裹好，放在了母亲身边的婴儿床上。
小小的婴儿床柔软舒适，他躺在里面，视线可以清晰地看到母亲温柔的脸庞，还有父亲蹲在床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模样，眼神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眨眨眼，想给这对新手父母一点回应，可身体实在太弱小了，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发出一声细碎的、软糯的哼唧声。
就是这一声细微的动静，让床边的两人瞬间紧张起来。
“宝宝是不是饿了？”母亲焦急地问，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是不是不舒服？护士小姐，你快看看！”父亲也立刻起身，就要喊护士。
杜文武：“……”
他只是动了一下而已。
看着父母手忙脚乱、紧张兮兮的样子，杜文武的心里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前一世，他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问题，电路坏了自己修，东西坏了自己弄，饿了自己去食堂吃饭，冷了自己加衣服，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如此紧张，如此牵挂。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着的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贪恋。
护士很快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笑着说：“没事，宝宝就是醒了，看看周围呢，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精力好得很，你们放心吧。”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又重新蹲回婴儿床边，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杜文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再次变得沉重。
新生儿的身体太过脆弱，精力有限，哪怕他内里装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也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
在父母温柔的目光里，在医院安静的氛围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独自修理电器的电工杜文武，而是一个刚刚降生、被全家宠爱的小婴儿。
新生，从此刻，正式开始。
再次醒来的时候，杜文武是被饿醒的。
新生儿的肠胃极小，消化又快，根本撑不了多久，一股清晰的饥饿感从腹部传来，让他难受地扭动起小小的身体，嘴巴无意识地抿着，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这声音刚落，身边立刻传来动静。
原本趴在床边小憩的父亲瞬间惊醒，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急忙凑到婴儿床边，压低声音喊：“老婆，老婆，宝宝好像醒了，是不是饿了？”
母亲也立刻睁开眼，顾不得身体的虚弱，撑着身子坐起来，柔声道：“快把宝宝抱过来我看看。”
父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学着护士的样子，笨拙又轻柔地将杜文武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生涩，手臂僵硬，生怕自己力气大了弄疼怀里小小的孩子，抱起来之后，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在母亲的怀里。
“慢点儿慢点儿，别磕到他。”母亲轻声叮嘱，双手稳稳地接住杜文武，调整好姿势，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奶香，还有母亲平稳的心跳声，让杜文武躁动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
虽然灵魂是成年人，可身体的本能无法抗拒，他下意识地寻找到温暖的源头，安静地接受着喂养。
整个过程中，父亲一直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慢点吃，别呛到……我儿子真乖，真好看……”
杜文武：“……”
他现在就是个皱巴巴的新生儿，哪里看得出来好看。
可在父母眼里，自己的孩子永远是最好的。
吃饱喝足，杜文武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身体放松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等他完全安静下来，父亲才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抱回婴儿床，拉过小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生怕漏风着凉。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爷爷拄着拐杖，老奶奶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都带着急切又欣喜的笑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男女，一看就是家里的亲戚。
“我大孙子/大外孙在哪儿呢？”老奶奶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激动地问，目光在病房里快速搜寻，最后落在了小小的婴儿床上。
“妈，您慢点，别着急。”父亲连忙起身搀扶。
两位老人快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里面睡得安稳的杜文武，眼睛瞬间就笑眯了。
“哎哟，我的乖重孙哟，长得真俊，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老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伸出干枯的手指，想碰一碰孩子的小脸，又怕吵醒他，硬生生收了回来，只能满眼慈爱地看着。
“六斤八两，真好，足月健康，太好了！”老奶奶眼眶泛红，轻轻抚摸着婴儿床的边缘，“可算出生了，我和你爸天天在家盼着，觉都睡不好。”
后面的亲戚也纷纷围过来，小声地夸赞着，语气里满是欢喜。
“刚出生就这么精神，将来肯定是个壮实的小伙子！”
“你看这小鼻子小嘴，多秀气，随妈妈！”
“母子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太好了！”
一大家子人，围着小小的婴儿床，满眼都是宠溺与喜爱，没有争吵，没有冷漠，只有浓浓的亲情与温暖。
杜文武其实并没有睡熟，外界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感受着这一大家子毫不掩饰的爱意，他也感觉心里暖暖的。
现世，我出生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吧，没有体会过这样热闹的亲情，没有感受过被一大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刚出生也没有意识。
而次的穿越，我有了意识才能感觉到热闹的亲情，我这次将再一次体验这一份感情。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还有一众亲戚，所有人的爱，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我这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
老奶奶打开手里的保温木桶，里面是熬得软糯的鸡汤和营养粥，都是给产妇补身体的，一边给儿媳妇盛汤，一边叮嘱：“你刚生完孩子，一定要好好补身体，别累着，孩子我们帮你带，你只管休息。”
“妈，我知道，您也别太操劳。”母亲笑着接过碗，语气温柔。
一家人围在病房里，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话题始终离不开刚出生的他。
名字的事情，也被提上了日程。
“我早就想好了，男孩就叫念安，思念平安，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奶奶笑着说。
“我觉得叫嘉树也好，嘉言懿行，玉树临风。”外公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都是为了给他取一个寓意最好的名字。
杜文武躺在柔软的婴儿床里，听着身边热闹又温暖的对话，感受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中药的味道渐渐被饭菜的香气、家人的暖意取代，医院的病房不再冰冷，反而成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充满爱的港湾。
现在的他，是这个家庭期盼已久的孩子，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宝贝。
他微微动了动小手，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浅浅的、软糯的笑意。
穿越的这里，没有电路维修，没有夜班交接，只有安稳的生活，满满的爱意，和全新的人生。
阳光正好，爱意正浓，新生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