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闭眼的猫头鹰

决赛在国王座前举行。

奥古斯都堡主殿穹顶高逾三十米,四面彩绘玻璃将晨光滤成斑斓的色块,落在黑曜石地砖上。

观礼席分列两侧,王族、重臣、七大学院院长依次入座。

最上首那把高背椅空着。

塞恩站在候场区,背脊抵着冰凉的廊柱。

他昨晚没睡好。

不是紧张。

是诺曼那句“我从来不看我自己的未来”一直在脑子里转。

黑面包蹲在他脚边,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殿内每一丝动静。

“对手定了。”

雷蒙德从廊柱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攥着刚贴出来的对战表。

塞恩抬头。

“帝国中央魔法学院,龙骑士预备役首席。”

他顿了顿。

“科林·沃特。”

塞恩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认识。

北境边防军团长之子,开学第一天就坐在魔导理论课第一排、把“老子以后是要进龙骑士团的”写在脸上、去年食堂堵过路今年才学会让道的人。

那个科林。

塞恩没说话。

雷蒙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对战表放到塞恩手里,转身走向王室观礼席。

走出三步,他停住。

“去年食堂那次,”王子殿下背对着他,“他不是故意让路。”

塞恩等着。

“是那头狼。”雷蒙德说,“他从那头狼的眼神里看出来,你是会被拼命保护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

塞恩低头看黑面包。

黑面包把尾巴摇出残影。

科林·沃特站在比试台另一端。

胸甲锃亮,脊背笔挺,双手拄着一柄与他身高相称的龙骑枪。

这柄枪还没有契约龙兽,只是一把普通的精钢训练武器。

但他的姿态已经像一个真正的龙骑士。

裁判旗落下。

科林没有动。

塞恩也没有。

七秒。

科林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央学院吗?”

塞恩没有回答。

“龙骑士团收人,不看魔力评级,不看元素亲和。”科林说,“他们只看一件事。”

他把枪尖缓缓下压,重心沉入后腿。

“你有没有必须赢的理由。”

风声骤起。

精钢枪尖裹挟破空锐响,直刺塞恩咽喉——

塞恩侧身。

他没有用未来视。

他只是侧身。

枪尖擦过他颈侧,挑断三根发丝。

科林拧腕横劈。

塞恩矮身,枪杆从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压让他的眼睫发麻。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

塞恩没有反击。

他在看。

不是看科林的破绽——龙骑士预备役的训练已将一切本能反应磨成肌肉记忆,破绽不存在。

他在看科林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专注。

不是仇恨,不是轻蔑,甚至不是任何针对对手的情绪。

只是专注。

像他这一生只为了等这一场比试。

第五击。

塞恩抬手。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他只是在枪尖刺入胸前一寸时,将掌心力场铺成一面肉眼不可见的镜。

镜中的时间与镜外的时间相遇。

科林的枪尖刺入镜面,却从镜中他自己的后背穿出。

全场寂静。

科林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根透体而过的枪尖。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不是真实的穿透。

是时间对他开了个玩笑。

塞恩的掌心力场碎裂。

他后退三步,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

这个距离的未来视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勉强。

科林站在原地,保持着刺击的姿势。

“……刚才那是什么?”

塞恩没有回答。

他擦掉嘴角的血,慢慢站起来。

“你有必须赢的理由。”他说,“是什么?”

科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观礼席开始有人低声交谈。

久到裁判把目光投向国王座。

“我有一个妹妹。”科林说。

枪尖垂下来,杵在地砖上。

“六岁。魔力失控。”

他抬起眼睛。

“帝国魔法协会说她的危险等级还在观察期。观察期满了,要么送狱寺,要么——”

他没有说完。

塞恩替他补上:“要么清除。”

科林握紧枪杆。

“三年。”他说,“我还有三年。”

“你说龙骑士团收人只看一件事。”

“对。”科林的嗓音发涩,“骑士团有自己的治疗师。高阶龙血制剂可以稳定失控的魔力回路。”

他顿了顿。

“但龙骑士团三年才收一次人。今年是唯一的机会。”

塞恩看着他。

科林也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个十五岁少年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三年后的恐惧。

裁判再次举起旗。

科林重新抬起枪尖。

塞恩没有动。

他没有用未来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没有任何魔法光芒,没有元素流动。

科林皱起眉。

塞恩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年前,西奥多问他“这双手到底能做什么”。

一年后,他依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双手不能做什么。

不能改变诺曼·格雷已经过去的十二年。

不能让雷蒙德从九岁那年背负至今的疑问消散。

不能把一个六岁女孩从三年后的未知中救回来。

不能。

但是——

【叮——】

【签到地点:奥古斯都堡·主殿·比试台中央】

【签到奖励:天赋“共时”已解锁】

【描述:将自身的时间感知暂时借予他人】

【代价:使用者将同步承受被借予者的所有伤痛感知】

塞恩握住掌心。

“科林。”

龙骑士预备役首席停下刺击。

“我需要你信我一次。”

塞恩把那只手按在精钢枪杆上。

下一瞬,科林的视野扭曲了。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的对手。

他看见一个六岁女孩躺在床上,银色的魔力乱流从她指尖逸散,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

他看见自己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龙骑士团的入伍通知书。

他看见三年后的自己——胸甲染血,龙骑枪折断,跪在王座前,对一个头戴王冠的人说:

“我已履行契约,请陛下履行承诺。”

然后他看见女孩睁开眼睛。

她的魔力回路稳定了。

她坐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说:“哥哥,你回来了。”

科林跪倒在比试台上。

枪杆脱手,当啷一声滚出很远。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像一尊忘了归位的石像。

塞恩倚着廊柱,慢慢滑坐下来。

共时的代价比他预想的大。

科林这三年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加练、每一次吞咽下恐惧佯装从容,全部灌进他十二岁的身体里。

他靠着冰冷的石砖,大口喘气。

黑面包扑上来,喉咙里压着呜咽。

“……没事。”他揉着黑面包的耳朵,声音发飘,“比黑麦面包好咽。”

观礼席鸦雀无声。

裁判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裁定这场没有人倒下的比试。

国王座前,那把空了三天的椅子,第一次有人落座。

“裁定。”

苍老低沉的声音从高台传下。

所有人跪倒。

塞恩没有跪。

他倚着廊柱,仰起头,透过满殿垂首的脊背,望见王座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国王。

雷蒙德的父亲。

老国王的目光越过满殿臣子,落在他脸上。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不是质问。只是问。

塞恩慢慢站起来。

他行礼,按王子礼,不是臣属礼。

“回陛下。”他的嗓音沙哑,每个字却咬得清晰,“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

“他只是等了很久。”

老国王沉默。

满殿无人敢抬头。

只有雷蒙德站在王室观礼席最边缘的位置,脊背笔直,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

很久。

老国王挥了挥手。

“决赛结果:格兰特学院,塞恩·莱斯特,胜。”

科林跪在原处。

他没有申诉。

裁判宣布结果时,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塞恩。

“你刚才给我看的……”

“三年后。”塞恩说。

科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的?”

塞恩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睛,把嘴角的血迹蹭在手背上。

“等你成了龙骑士,自己去确认。”

科林沉默。

他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滚出很远的龙骑枪。

“……谢谢。”

他没有看塞恩。

他把枪扛在肩上,走向比试台边缘。

走出几步,他停住。

“食堂那个位置,”他没有回头,“以后给你留着。”

塞恩没有说话。

黑面包的尾巴摇了半圈。

决赛结束,观礼席陆续散去。

塞恩倚着廊柱,等体力慢慢流回四肢。

雷蒙德从王室观礼席走下来。

他走到塞恩面前,站定。

“父王说,”王子殿下的声音很平,“他很久没见人敢用未来视直视他。”

塞恩抬头。

“他让我转告你,”雷蒙德顿了顿,“‘像你父亲。’”

塞恩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父亲。

莱斯特伯爵长年在边境作战,他穿越过来一年,连一封家书都没收到。

他只从大哥账本上那些“支出:三个铜板”的批注里,隐约拼凑出一个为了省军费两年没换新马鞍的男人。

“……他认识我父亲?”

雷蒙德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暗灰色的火漆印章,封口处是闭眼猫头鹰的图案。

不是西奥多的。

是另一只睁着眼睛的。

“父王让你明天去一趟王室魔法顾问团档案室。”

雷蒙德把印章放进塞恩手心。

“老师说,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

傍晚。

奥古斯都堡地下一层,旧藏书库。

塞恩推开门,看见诺曼坐在台阶上。

灰白头发的少年膝盖上摊着一本落满灰尘的帝国年鉴,手边放着一小碗炖兔肉。

肉已经凉了,迷迭香的碎叶撒在表面,绿得很新鲜。

诺曼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赢了。”

陈述句。

塞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黑面包熟练地趴到两人中间,把下巴搁在塞恩的膝盖上。

“……肉凉了。”诺曼说。

塞恩端起碗,尝了一口。

“火候不够。”

诺曼没说话。

塞恩又尝了一口。

“比黑麦面包好吃。”

诺曼垂着眼睛。

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瞳仁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

“……那束迷迭香,”他的声音很轻,“我放在枕头下面了。”

塞恩没有说话。

他一口一口吃完那碗凉透的炖兔肉。

黑面包把尾巴搭在诺曼的脚背上。

藏书库的壁灯稳定地亮着。

照着三道人影和一地积年未动的旧卷宗。

远处传来钟声。

明天他要打开那扇档案室的门。

去见那个认识他父亲的人。

去翻开那页“到了该知道的时候”。

但那是明天的事。

此刻他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旧藏书库里。

身边有一条尾巴会摇的黑狼。

有一个从狱寺来的灰白发少年。

有一碗凉透但放了很多迷迭香的炖兔肉。

塞恩放下空碗。

他把那只睁着眼睛的猫头鹰印章攥在手心,靠上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

黑面包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诺曼翻过一页帝国年鉴。

壁灯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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