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范祖禹-帝学
帝学：帝王之师
第一卷圣王开基（上古·三代·君道本源）
第一章经筵开讲，帝学肇基
熙宁二年，陛下初御迩英阁，召臣等讲读经史，咨访治道。臣祖禹蒙恩备位经筵，日侍清光，念帝王之学，至重至要，非群经诸子可比。盖学者，所以修其身、治其家、化其国、平天下，本末先后，有序不紊。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皆以学兴，桀、纣、幽、厉，皆以不学亡。故君无不学，学无不明，明无不治，此古今不易之理也。
臣谨纂集自古圣王事迹、嘉言善行，自开辟以来，迄于本朝，为书八卷，名曰《帝学》。首卷专明圣王开基、立心、为政、安民之本，使陛下知学之所起，道之所由生，治之所由成，心之所由正。
夫帝学者，非记诵之学，非辞章之学，乃存心、养性、修身、治国、安民、定天下之学。一言可以兴邦，一理可以定世。陛下诚能潜心于此，以古为镜，以圣为师，则可以为尧、舜，可以为三代圣王，天下不足治也。
第二章伏羲神农，开教立极
帝学之始，始于天地，本于生民。
昔在鸿蒙，生人之初，与禽兽同居，食草木之实，衣鸟兽之皮，未知耕稼，未知宫室，未知礼义，未知教化。天下混沌，如在长夜。
于是伏羲氏作，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观万物与人情，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制嫁娶以定人伦之本，作网罟以教佃渔，养牺牲以充庖厨。天下之人，始知夫妇、父子、君臣之节，始知生养、取予、作息之宜。
伏羲以教化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从，盖以道开民，以德化人，非以力制人也。此帝王教民之本。
继之者神农氏，以为民食不足，不可以为治。乃相土地之宜，察百草之性，始教民播种五谷，以尽地力；又尝百草，察温凉寒热之性，以救民疾病，民得以无夭横。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神农以养民为心，以厚生为政，使民生有食，病有医，居有业，市有财。此帝王养民之本。
臣昧死言：伏羲、神农无赫赫之功，无赫赫之威，而万世祀之不辍。何也？能为生民立命，能为天下开太平。陛下观此，则知帝王之务，莫先于养民、教民，莫贵于利民、安民。凡不便于民者，虽巧不可为；凡有益于民者，虽微必行。此万古不易之政也。
第三章黄帝垂裳，天下大治
继伏羲、神农而起，为五帝之首者，黄帝轩辕氏也。
当是时，蚩尤作乱，暴虐百姓，诸侯相侵伐，万民不堪其苦。黄帝乃修德振兵，抚万民，度四方，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擒杀之。天下咸尊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
天下既定，黄帝乃偃武修文，修德立道。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
史称：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
夫垂衣裳者，非无为也，正己以正人，修身以率天下。黄帝先正其心，次修其身，次齐其家，次治其国，次平天下。心正，则好恶不私；身修，则言行可法；家齐，则风化可成；国治，则四方可服。
臣谨按：黄帝之治，在公而不私，正而不邪，简而不烦，惠而不费。不夺民时，不殚民力，不贪民财，故民富而国实，国安而天下宁。
陛下深居九重，一动一静，系天下安危。若能法黄帝之公心，去一己之私欲，以天下为心，不以天下为私，则百官不敢欺，万民不敢怨，太平可坐而致也。
第四章帝尧允恭，光被四表
五帝之治，莫盛于尧。
帝尧曰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尧之为君，以安民为先。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使民知耕稼、收敛、播种之节，不违农时，故五谷丰登，民生安乐。又命禹治水土，契敷五教，皋陶明刑，后稷播时百谷，四罪而天下咸服。
其大者，在不以天下为私。尧子丹朱不肖，不足授天下，乃访群臣，求天下之贤，举舜于侧陋之中，历试诸难，授以百揆，卒禅以位。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呜呼！此帝王之至公也。
自古亡国之君，莫不以天下私其一姓一家，宠信亲族，疏远忠良，货赂公行，民怨沸腾，以至于亡。尧独以天下为公，择贤而授，故其德至今称之，其名至今尊之。
臣愿陛下法尧之恭俭，法尧之爱民，法尧之至公。内斥嬖佞，外亲贤士，赏必当功，罚必当罪，不私后宫，不私外戚，不私近习，则天下之心，皆归之于陛下矣。
第五章帝舜大孝，烝烝乂安
帝舜，侧微之人也，父顽、母嚚、弟傲，舜能以孝慈友悌化之，不使陷于不义。其德闻于天下，故尧登用之。
舜之即位，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举八元、八恺，流四凶族，天下悦服。
舜之为政，其要有三：
一曰修己。舜不自圣，不自贤，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
二曰用人。任贤使能，各当其位，不亲小人，不近便佞。
三曰安民。省刑罚，薄税敛，宽民力，使民各安其居，乐其业。
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天下之民，如丧考妣。盖其德入人之心，深不可拔。
臣谨按：舜之圣，本于孝。孝者，百行之本，帝王之基。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
陛下上奉宗庙，下临万民，当先修孝德，以正身，以率下，以化天下。上以安宗庙，下以安百姓，此帝王之大本也。
第六章大禹治水，万世永赖
当尧之时，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民无所居，下者为巢，上者为窟，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天下嗷嗷，无有宁日。
舜命禹治水。禹伤先人鲧功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洫。行山表木，定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决洪水，导之江海。
水害既除，民得平土而居之，耕稼食力，天下始定。
禹即位，为夏后氏。其政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自奉极俭，而为民极厚。以能治水救民，故天下戴之，传之子孙。
臣昧死言：天下之患，莫大于民不聊生；帝王之功，莫大于救民于水火。禹非有水木之智，乃有忧民之心。心在于民，故能忘身；忘身，故能成功。
今陛下承祖宗之业，当思天下之民，犹吾之子也。有饥寒者，吾饥寒之；有劳苦者，吾劳苦之；有冤抑者，吾伸理之。以民之心为心，以民之患为患，则天下不治，未之有也。
第七章商汤敬德，以宽代虐
夏桀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天下苦之。
汤乃修德，诸侯归之。汤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乃奉天命，伐桀救民，有夏徂亡，商邦乃兴。
汤之德，在宽。夏政苛虐，汤以宽济之；夏刑烦重，汤以简御之；夏赋无度，汤以薄节之。其誓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呜呼！此帝王引咎责躬之至也。
古之圣王，民有饥，则曰我饥之；民有寒，则曰我寒之；民有困，则曰我困之。罪在己，功在民，故天下归之如流水。
后世之君，民有饥寒，反责民之不勤；国有危乱，反责臣之不忠。心不恤民，故民亦不戴其上，以至于亡。
陛下观汤之德，当知君者，为民而立，非为民而奉君也。君能养民，则民能戴君；君能恤民，则民能保君。此天理之必然，人情之不易也。
第八章文王周公，礼乐治本
周之兴，始于后稷，成于太王、王季，大于文王，定于武王，明于周公。
文王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其在岐周，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纣为无道，文王事之弥谨，内修德政，以待天命。
武王继之，观兵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武王乃奉天伐罪，一战而克，天下大定。
天下既定，周公辅成王，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周公恐成王失道，乃作《无逸》，戒以知稼穑之艰难，不敢荒宁。
周之所以享国八百载，盖以礼治国，以德化人，以学养心。礼定上下之分，乐和天地之心，学明帝王之道。
臣谨按：周家之治，本于敬与学。敬则不敢慢，学则不敢昏。敬以事天，学以治民，故能长久。
陛下今日之学，即周家之学也。能敬能学，则德日新，治日进，天下日安；不敬不学，则德日衰，治日退，天下日危。治乱安危，皆在陛下一心之学与不学而已。
第九章帝学本旨，存心安民
臣谨纂第一卷终。
自伏羲至周公，皆以一心治天下：
一曰公心，不以天下自私；
二曰民心，不以己欲害民；
三曰德心，不以威力服人；
四曰善心，不以苛虐为政；
五曰学心，不以荒怠自处。
帝王之学，无他，去私欲，存天理，亲贤臣，远小人，省刑罚，薄税敛，敬老慈幼，安民止戈而已。
此道甚简，甚易，甚近，甚要。行之则为圣王，不行则为乱亡之君。
臣愿陛下：
朝读之，夕思之，身行之，世守之。
以古圣王为法，
以生民为念，
以社稷为重，
以天下为心。
则陛下之德，可配天地；
陛下之治，可追三代；
陛下之学，可光万世。
臣不胜大愿，昧死上第一卷。
——
范祖禹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