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打火机

凌晨三点,旧城区,雨。

陆景和没睡。

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桌沿,手里捏着一只打火机,一下一下按。

“咔哒。咔哒。咔哒。”

没火。这玩意二十年前就停产了,现在连废品站都不收。但他就是留着,有事没事按两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带着点锈,闷闷的,听着踏实。

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晕。红的蓝的紫的,混在一起,像被人打翻的颜料。悬浮车从头顶飞过,尾焰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亮线,然后就没了。

旧城区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陆先生。”

他没动。

“陆先生,您已经在这个姿势保持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心率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二次,属于轻度焦虑状态。血压正常,呼吸频率偏低,建议适当活动。”

陆景和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银色的机器人。

“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老报我的数据。”

零的双眼是两道幽蓝的扫描线,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注视着他。流线型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三年了,还是和新的一样。

“根据核心协议,我需要监测搭档的身体状况。”

“我不是你搭档。”

“根据合作时长——三年零四十七天——您是我唯一的搭档。在此期间,您共对我下达指令八千四百二十三次,称呼我名字两千一百零五次,和我对话一万七千三百四十九句。根据这些数据,您是我的搭档。”

陆景和没话说了。他转回去,继续按打火机。

“咔哒。”

零走过来两步,停在他旁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您今晚不睡,是因为白天那个女人吗?”

陆景和手指顿了一下。

白天那个女人。

穿着旧风衣,帽檐压得很低,没戴口罩。在这个区,没人敢不戴口罩出门。满大街的监控探头,你不戴口罩,你的位置、你的轨迹、你今天见了谁买了什么,全都挂在网上,谁都能查。

但她没戴。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脸——普通的脸,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眼睛有点红,像刚哭过。

“陆景和侦探?”她问。声音哑的,像喊过,又像很久没说话。

陆景和没回答。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看着她。那个姿势像是在说:你继续,我听着。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芯片。黑色的,很小,表面什么都没有。

“我丈夫留下的。”她说,“三天前他去上传意识,然后失踪了。警察说他的数据包蒸发了,从来没存在过。”

陆景和看了一眼那个芯片,又看她。

“你叫什么?”

“不用知道。”她说,“你只要帮我找到他。”

“找到他什么?尸体?意识?还是他为什么失踪?”

女人沉默了两秒。

“找到他留在这东西里的话。”她指了指那个芯片,“他临上传前,从脑机接口里强行剥离出来的。里面有他想告诉我的话。”

陆景和终于坐直了。

“你为什么找我?”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因为您没用任何改造。您不用脑机接口,不用义体,连手机都不带。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数据记录的时代,只有您——是‘看不见’的。”

她顿了顿。

“我丈夫说,有些真相,只有看不见的人才能看见。”

陆景和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芯片拿起来。

“你丈夫叫什么?”

女人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他叫陈默。”她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来找您。他说您是唯一一个还能看见真相的人。”

门关上。

雨声变大。

回忆结束。

陆景和把打火机放下,转头看零。

“你说,她为什么找我?”

零的扫描线闪了闪。

“因为她丈夫说,只有看不见的人才能看见真相。”

“你信吗?”

零沉默了两秒。

“我不确定什么是‘信’。”它说,“但我知道,您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陆景和挑了挑眉:“怎么说?”

零走到窗边,幽蓝的扫描线扫过外面的霓虹灯。

“那些光,在别人眼里是广告,是信号,是数据。但在您眼里——只是光。”

陆景和愣了一下。

“您会盯着看很久。”零说,“像在想什么。我观察过一百四十七次。”

“你连这个都记?”

“根据核心协议,我需要记录搭档的行为模式,以便更好地——”

“行了行了。”陆景和打断它,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化开,红的蓝的紫的,像被打翻的颜料。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芯片,对着光看了看。黑色的,小小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明天去一趟旧货市场。”他说,“找个能读这东西的破机器。”

零点头。

“还有,”陆景和把芯片收起来,“今晚的事,别记。”

零的扫描线闪了闪。

“根据核心协议,所有涉及案件的——”

“零。”

沉默。

“……好。”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它。

三年了。这个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清洁机器人,一直站在那个角落,一直报他的数据,一直叫他“陆先生”。一开始他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

“你刚才说,我是你唯一的搭档?”

零的扫描线亮了一下。

“是。”

陆景和点点头。

“那行。”他走到椅子边,坐下去,两条腿又搭上桌沿,“睡觉吧。明天有事。”

“我不需要睡眠。”

“那就站着。”

零没说话,退回到角落里。

陆景和闭上眼。

过了很久,黑暗里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陆先生。”

“嗯?”

“那个打火机的声音,”零说,“我不讨厌。”

陆景和睁开眼,转头看它。

零站在角落里,幽蓝的扫描线静静地亮着。

他笑了一下,又把眼闭上。

“睡吧。”

窗外,雨还在下。

那只打火机躺在桌上,沾着他的手温。

黑暗里,零的扫描线又闪了一下。

它没说的是——那个芯片被放到桌上的时候,它扫描到了里面残存的信号。很弱。很乱。但有一句话,它看懂了。

“它们在吃人。”

它没告诉陆景和。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

它只是一个清洁机器人。

不该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