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小雨

从老城区回来,零变了一个人。

不对。它不是人。但它变得不像以前那个零了。

以前它会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等陆景和下达指令。以前它会报心率、报数据、报“根据核心协议”。以前它从不会主动问问题,更不会发呆。

但现在它站在窗边,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窗外还在下雨。旧城区的雨从来不会停。雨打在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模糊了外面那些霓虹灯的光。

陆景和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搭着桌沿,手里捏着那只打火机。他没按,就那么捏着。

“零。”

没反应。

“零。”

还是没反应。

陆景和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它旁边。

“想什么呢?”

零转过头。蓝眼睛比平时暗一些,像在想事。

“林小雨。”它说。

陆景和愣了一下。

“那个扎马尾的?”

零点头。

“她妹妹叫林小月。十三岁。在旧城区第七区的一所破学校里上学。”零说,“她最后一次见她妹妹,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刚签了海底矿场的合同,说攒够积分就接她去悬浮城。”

陆景和没说话。

“她签合同那天,给她妹妹买了一个发卡。”零继续说,“粉红色的,上面有个蝴蝶结。她妹妹很喜欢,一直戴着。”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记忆。”零说,“在我脑子里。还有那个总在哭的中年男人的。他叫张建国,他女儿也在矿场工作,比他早下去一年,再也没上来。还有那个一直喊‘妈妈’的小孩,她叫小慧,她妈妈是第一批被送进母体的……”

“停。”陆景和打断它。

零停下来,看着他。

陆景和沉默了几秒。

“三百七十二个人,”他说,“他们的记忆都在你脑子里?”

零点头。

“你消化得了吗?”

零想了想。

“消化不了。”它说,“太多了。有些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比如刚才,我看见窗外的雨,就想起来林小雨最后一次从矿场出来,也是下雨天。她站在雨里,抬头看天,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陆景和走回椅子边,坐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零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不知道。”它说,“但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零沉默了很久。

“至少告诉她妹妹,”它说,“她姐姐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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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景和带着零去了第七区。

第七区是旧城区最破的地方。楼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路面上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垃圾堆在墙角,没人收,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那所学校夹在两栋楼之间,小得可怜。一扇生锈的铁门,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陆景和推开门,走进去。

操场只有一个篮球场大,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好几道缝。几个小孩在那儿跑来跑去,衣服破破烂烂的,但笑得很响。

零站在门口,扫视着那些孩子。

“她在吗?”陆景和问。

零摇头:“没看见。”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陆景和,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林小月。”陆景和说。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们是她什么人?”

“朋友。”陆景和说,“她姐姐托我们来看看她。”

女人沉默了几秒。

“她姐姐,”她说,“还活着吗?”

陆景和没回答。

女人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跟我来。”

她带着他们走进教学楼,上到二楼,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

教室里正在上课。十几个孩子坐在破旧的课桌前,听一个老头儿在讲台上讲算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扎着马尾。头上戴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蝴蝶结的。

零的目光定在那个女孩身上。

“那就是林小月。”女人低声说。

陆景和看着那个女孩。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卡上,粉红色的,有点褪色了。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涌出教室。林小月最后一个出来,低着头,抱着课本。

走到门口,她抬头,看见了陆景和和零。

她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陆景和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林小月?”

她点头。

“你姐姐是林小雨?”

她又点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姐姐让你们来的?她还好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陆景和没说话。

零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陆景和并排。

林小月看着零,有点好奇。

“你是机器人?”

零点头。

“我姐姐说,悬浮城里有很多机器人。”林小月说,“它们会扫地,会送东西,还会陪小孩玩。她说等我去了,也会有机器人陪我玩。”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你姐姐,”它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林小月看着她。

“她很爱你。”零说,“她一直记得你的发卡。她说你戴这个很好看。”

林小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发卡。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

陆景和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会回来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林小月抬头看着他。

“那是什么时候?”

陆景和想了想。

“等雨停了的时候。”

林小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姐姐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她说,等雨停了,就带我去悬浮城。”

陆景和没说话。

林小月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雨会停吗?”

陆景和看着她,看着她头上那个褪色的粉红发卡。

“会。”他说,“总有一天会停。”

林小月笑了一下。

“那我等。”

她抱着课本,跑下楼去了。

跑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零。

“机器人哥哥,”她说,“谢谢你。”

然后跑走了。

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陆景和走过来。

“走吧。”

零没动。

“她在等。”它说。

“嗯。”

“雨不会停的。”

“我知道。”

零转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骗她?”

陆景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因为她需要等。”他说,“有东西等,日子就好过一点。”

零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现在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林小雨为什么能撑那么久。”零说,“她一直在等她妹妹。有人等她,她就没散。”

陆景和点点头。

“走吧。”

他们下楼,走出校门。

走到门口时,零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教学楼。

二楼的窗户边,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头上有一个粉红色的点。

在看着他们。

零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们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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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的路上,零一直没说话。

陆景和也没说。

走到那间老楼门口时,零突然开口。

“陆先生。”

“嗯。”

“那些记忆,”它说,“我能留着吗?”

陆景和转头看它。

“什么?”

“林小雨的。张国建的。小慧的。还有三百六十九个人的。”零说,“他们散了,但他们的记忆还在我这儿。我想留着。”

“为什么?”

零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他们。”它说,“林小月在等林小雨。张国建的女儿可能也在等他。那些等的人,如果有一天想知道他们最后想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他们。”

陆景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零跟进去。

陆景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零。”

“嗯。”

“你知道人和机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零没回答。

陆景和转过来,看着它。

“人会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他说,“明知道记着难受,还是记着。机器不会。”

零的蓝眼睛闪了闪。

“那我现在,”它说,“算人还是算机器?”

陆景和没回答。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两条腿搭上桌沿。

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扔给零。

零接住。

“你按一下。”

零低头看着那只打火机,按了一下。

“咔哒。”

声音在屋里回荡。

陆景和点点头。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多久都行。”

零握着那只打火机,站在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挥过,和林小月告别。那只手刚才接过打火机,按了一下。

那只手现在微微有点抖。

不是故障。是别的什么。

它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林小雨的记忆里,有一个词。

叫“难过”。

零把那只打火机握紧了一点。

雨还在下。但没关系。

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