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渊残生,微尘微光
玄冰囚牢的死寂,比鞭身之痛更能磨人。
狱卒离去已有三个时辰,渊底十八层依旧听不到半分活物声响,唯有寒渊深处偶尔传来的、如同万古巨兽呜咽般的风声,隔着厚重冰壁隐隐透入,更衬得此地如同埋骨之地。
姬无双依旧靠在冰冷刺骨的石壁上,未曾挪动分毫。
鲜血早已不再喷涌,却在周身凝结成暗红的痂,与破烂不堪的衣料粘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牵扯到胸腔,都会带来一阵细密而持续的剧痛。锁魂玄铁链如同长在骨头上的毒藤,死死扣着他的双肩、手腕与脚踝,封住他周身经脉,让他连自行运转气血、缓解伤痛都做不到。
他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仿佛已经断气。
可若有人凑近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漆黑的眼睫,仍在极轻微地颤动着。
他还醒着。
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十八年的囚禁生涯,早已让他练就了一种近乎可怕的忍耐力。他不会崩溃,不会嘶吼,不会自暴自弃,因为他知道,在这空无一人的囚牢里,任何情绪都毫无意义,只会白白消耗他本就微薄的生命力。
活下去。
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坚定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剧痛稍稍褪去一些,他才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没有绝望,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历经千万次折磨后沉淀下来的冷硬。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布满伤痕与血痂的双手。
那是一双极其年轻、却又饱经磨难的手。
骨节分明,指形修长,本该是一双生得极好的手,可此刻却布满冻疮、裂口、鞭痕与锁链勒出的深痕,掌心因为常年撑在冰面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茧,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立刻传来。
姬无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囚牢那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玄冰大门。
大门高足有三丈,通体由万年寒冰浇筑,表面刻着他看不懂的上古符文,日夜散发着镇压魂魄的寒气。十八年来,这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来的只有折磨与羞辱,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希望。
他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是更宽阔的牢狱?是更凶恶的看守?还是……他偶尔在狱卒谩骂中听到的、那个叫做“人间”的地方?
人间。
这两个字,是姬无双从狱卒们的闲聊里,唯一记住的词。
他们说,人间有日月,有昼夜,有春夏秋冬,有山川河流,有不用被锁链锁住的人,有可以自由行走的大地,有能填饱肚子的食物,有能暖身的火焰。
那是一个……没有绝渊,没有鞭打,没有永恒黑暗的地方。
那是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姬无双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点向往天光的执念,再一次如同微弱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想出去。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轻狂,而是支撑他熬过这十八年的全部意义。
他想亲眼看一看,太阳究竟是什么模样;想亲手摸一摸,不是寒冰的、温暖的东西;想亲口尝一尝,不是苦涩冰苔的、真正的食物。
他想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转瞬消散。
身体的虚弱感再次涌了上来,饥饿如同无数只小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囚牢里唯一能入口的,只有石壁缝隙里生长的那种暗绿色冰苔,味道苦涩至极,吃下去不仅不能补充多少力气,还会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可他没得选。
姬无双缓缓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要忍受铁链嵌入骨头的剧痛。他一点点挪到侧面的石壁前,伸出颤抖而伤痕累累的手,一点点抠着石壁上生长的冰苔。
冰苔又冷又硬,边缘锋利,很快就在他手指上划出了新的小伤口,鲜血渗出来,与冰苔粘在一起。
他面无表情,将抠下来的一小撮冰苔放进嘴里,缓缓咀嚼。
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寒气顺着喉咙一路冷到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轻微的寒颤。
他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吃着。
不咽下去,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永远走不出这绝渊。
就在他勉强吃下几口冰苔,稍稍恢复了一丝力气时,囚牢顶部的缝隙里,忽然滴落了一滴冰凉的液体。
那液体不似寻常寒渊之水那般刺骨,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异样的温润。
滴落在姬无双的手背上。
姬无双动作一顿,立刻抬眼望去。
头顶是厚重的冰岩,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常年不断的毒水缓缓滴落。刚才那一滴,似乎只是错觉。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手背上那一点温润,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缓缓渗入皮肤,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甚至让他伤口处的剧痛,都稍稍缓解了一丝。
姬无双眉头微蹙,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在这囚牢里待了十八年,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寒渊之水全是阴寒毒水,触之即伤魂,绝不可能有半分温润。
刚才那滴东西……是什么?
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继续靠回石壁,只是目光却悄悄落在了头顶那片漆黑的冰岩上,心中多了一丝警惕。
在这绝渊第十八层,任何异常都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他不敢大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黑暗中根本分不清昼夜。在这没有日月的地方,岁月失去了意义,唯有痛苦与孤寂,是永恒的标尺。
姬无双闭上眼,不再去想那滴诡异的温水,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守住心底那一点执念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识沉入沉寂的那一刻,他心脏最深处,那丝极其微弱、如同万古沉睡般的真龙之息,又一次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依旧没有龙吟,没有龙纹,没有力量外泄。
就只是,一声极其微弱、极其隐秘的心跳。
仿佛埋在无尽深渊之下的真龙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又一次悄悄舒展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根须。
这丝异动太过微弱,别说姬无双本人,就算是九天之上的真仙降临,也未必能察觉得到。
天命有序,龙诀有章。
不到第二十章磨砺圆满,不到命数降临之时,潜龙绝不会出渊,第一唱绝不会鸣响。
此刻的姬无双,依旧是那个被困在玄冰囚牢里、一无所有、无力反抗的少年。
他没有修为,没有灵根,没有背景,没有助力。
他有的,只是一身不屈的傲骨,一颗不肯认命的心,和一份向往天光、至死不休的执念。
不知又过了多久,囚牢外,再次传来了狱卒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急促,还伴随着狱卒低声的交谈,语气之中,似乎带着一丝平日里没有的凝重与慌乱。
姬无双缓缓睁开眼,眸色瞬间恢复了一片沉静。
他知道,新一轮的折磨,又来了。
玄冰大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被推开。
三道狰狞的黑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残忍,反而多了一丝莫名的焦躁。
为首的青鬼狱卒目光阴鸷地扫过姬无双,眼神深处,竟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上面传来命令,近期绝渊不稳,尔等看好这囚徒,不许出任何差错!”青鬼狱卒冷冷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严肃。
另外两名狱卒齐齐应声:“是!”
姬无双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上面?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个疑问。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听到狱卒提及“上面”。
原来,囚禁他的人,并非这几个狱卒,而是在这绝渊之外,有更高、更神秘的存在,一直在盯着他。
一直在……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从心底升起。
这寒意,不是玄冰的寒,而是命运被人牢牢掌控、生死被人随意玩弄的寒。
可也正是这股寒意,让他心底那点向往天光、挣脱宿命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依旧如同往日那般,沉默、冷硬、如同一块顽石。
青鬼狱卒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却最终一无所获。他冷哼一声,没有像往日一样挥鞭殴打,只是重重一挥手:“走!”
三道黑影转身离去,玄冰大门再次重重关闭。
囚牢重归死寂。
姬无双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在微微发烫的胸口。
刚才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真龙之息,似乎又动了。
他依旧不懂那是什么。
可他隐隐感觉到,这绝渊之下,这囚牢之中,他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岁月与苦难,一点点酝酿。
那东西很弱,很慢,很隐秘。
可它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掀翻这整座北溟绝渊。
姬无双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倔强的弧度。
他等着。
等着那一天到来。
等着龙鸣震彻九天。
等着他姬无双,亲手打碎这牢笼,踏碎这宿命。
绝渊可以囚他一时,绝不能囚他一世。
龙诀未鸣,潜龙未醒。
但心向天光,便终有破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