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诏狱雪
一
腊月二十四,诏狱。
燕崇山靠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地上的稻草潮得能拧出水,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墙角那个破瓦罐,馊臭一阵阵往上涌。
六个时辰了。
从昨儿个被押进来,锦衣卫再没露过面。没人审,没人问,就这么把他晾着。燕崇山门儿清——这是熬鹰呢。熬到你心慌,熬到你自个儿先垮了,他们再来,省事。
可燕崇山不吃这套。
五十七了,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二十岁跟着先帝打北狄,三十岁镇守北境,五十岁封侯。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还能让这诏狱的阴湿给撂倒?
他惦记的是外头。
燕家三百多口,全下了狱。老的小的,能撑几天?还有迟儿……那孩子跑出去没有?谢不言接到人没有?
一想到燕迟,燕崇山心口就跟针扎似的。十七年了,从龙首山那个冰窟窿里把他捞出来,冻得浑身发紫,就胸口那枚赤鳞印还烫着。先帝遗诏说,此子关乎国运,要好生养着,又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所以他故意冷着燕迟,压着他,不让他出头。原想着养到二十岁,找个由头送出京,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玄微子还是盯上了。
“咣当——”
牢门开了。
两个狱卒提着灯笼进来,后头跟着个穿飞鱼服的人,四十来岁,脸白得像刮了腻子,一双三角眼,看人时老眯着。
“侯爷。”那人开口,嗓音尖细,“这地界儿,还凑合吧?”
燕崇山撩起眼皮:“曹公公亲自来,老夫面子不小。”
曹谨,司礼监秉笔太监,玄微子门下头号狗腿子。
“侯爷说笑了。”曹谨在狱卒搬来的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咱家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了,镇北军三万将士埋骨北境,总得有人担这个责。侯爷是主帅,这责任您不担谁担?”
“北狄偷袭,将士力战而亡,老夫确有失察之罪。”燕崇山不紧不慢,“可私通北狄?曹公公,这脏水泼得忒糙了。”
曹谨笑了:“糙不糙的,得看证据。侯爷,您府上那位养子燕迟,如今在哪儿啊?”
燕崇山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迟儿随军出征,战死北境。尸骨运回,埋在燕家祖坟。怎么,曹公公要开棺验尸?”
“战死?”曹谨从袖子里掏出张纸,抖开,“可有人看见,腊月初八夜里,他骑着马进了帝京南门。守门的王老三还收了块玄甲卫的令牌。侯爷,玄甲卫的令牌,怎么会落在您养子手里?”
燕崇山没吭声。
“还有,”曹谨把纸折好,慢条斯理地说,“昨儿夜里,燕府后门有人翻墙出去。两个,一老一少。老的叫福伯,是您府上的老仆。少的嘛……身量体态,跟燕迟有八九分像。侯爷,您说巧不巧?”
“曹公公想说什么?”
“咱家想说,侯爷您这养子,不简单呐。”曹谨站起身,走到牢门前,“战场上没死,回了京又跑了。跑哪儿去了?是不是……投了北狄,回来当细作了?”
燕崇山猛地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曹谨,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侯爷心里清楚。”曹谨俯下身,隔着栅栏看他,“皇上已经下旨,全国通缉燕迟。抓着之后,是凌迟还是腰斩,就看侯爷您配不配合了。”
“配合什么?”
“配合咱家,把北斗司那帮逆贼,一网打尽。”曹谨压低声音,“谢不言,苏寻,石猛,陈三,叶小蝉……还有他们新收的那个小子。侯爷,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对吧?”
燕崇山笑了:“曹公公太看得起老夫了。北斗司是天子亲军,他们的行踪,老夫一个外臣,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曹谨直起身,掸了掸衣袖,“那就算了。不过侯爷,诏狱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您那一家老小,更经不起。”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侯爷。您那长孙燕明轩,尸首运回来了。十七处箭伤,咽喉那处是致命伤。箭是北狄的箭,可箭杆上刻着字,您猜刻的什么?”
燕崇山攥紧了拳头。
“刻的是……”曹谨一字一顿,“‘燕迟赠’。”
牢门“咣当”关上。
灯笼的光远了,脚步声远了,只剩黑暗,和化不开的潮霉味儿。
燕崇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是干的。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
腊月二十五,归云居。
燕迟在院子里练刀。
石猛教的刀法,没什么花活儿,就三招:劈、砍、撩。但每一招都得练上千遍万遍,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刀成了手的延伸,练到闭着眼也能砍中想砍的地方。
他已经练了两个时辰。棉袄脱了,只穿着单衣,汗把衣裳洇透,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往骨头里钻。可他没停,一刀一刀对着木桩砍。木桩上缠着草绳,早砍烂了,露出里头白森森的木茬子。
叶小蝉坐在屋檐底下修她的木头鸟。她手里捏着把小锉刀,一点一点地磨鸟喙,磨一会儿,吹口气,看看,再磨。偶尔抬头瞅瞅燕迟,又低下去。
苏寻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他走到燕迟身边,把布包搁在石墩上:“歇会儿,垫垫肚子。”
燕迟没停。
“燕迟。”苏寻按住他手腕,“人得吃饭。”
燕迟这才停下,刀尖杵地,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苏寻打开布包,里头是几个烧饼,还冒着热气。他掰了一个递给燕迟,自己拿起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吃。
燕迟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吃不出味儿,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外头怎么样?”他问。
苏寻知道他问什么:“锦衣卫还在搜。城门戒严,进出都要查。燕府封了,贴了封条,门口有兵守着。燕家人……还在诏狱。”
“死了几个?”
苏寻顿了一下:“昨儿夜里,死了两个。一个是你三叔燕崇文的小妾,怀着身子,受不住刑,小产了,大出血,没救过来。一个是旁支的孩子,才六岁,发了高热,狱卒不给请大夫,拖到今儿早上,没了。”
燕迟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饼上沾了灰,他用手拍,拍不干净,就用袖子擦,一下一下,擦得狠。
苏寻看着他,没言语。
“曹谨呢?”燕迟问,嗓子哑得厉害。
“在诏狱,亲自审你义父。”苏寻说,“用了刑,但没动大刑。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现身。”苏寻说,“还有,等国师府的指示。玄微子这几日闭门炼丹,谁都不见。曹谨不敢擅自做主。”
燕迟把烧饼塞进嘴里,嚼,咽,跟吞刀子似的。
“谢不言呢?”他问。
“出去了,打探消息。”苏寻说,“他让你别急,急也没用。该干嘛干嘛。”
“我干不下去。”燕迟说,眼睛盯着地上的木桩,“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们。我三婶,我五叔,还有那些孩子……他们叫我七哥,让我带他们放风筝,让我教他们骑马……”
他说不下去了。
苏寻拍拍他肩膀:“那就别闭眼。睁着,看清楚,记牢了。”
燕迟抬起头,看着苏寻。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可底下压着东西,很深,很沉。
“你也有仇?”燕迟问。
“有。”苏寻说,“我爹是言官,因为上书弹劾玄微子炼丹耗费国库,被下了诏狱。我娘去求情,路上让马车撞死了。我爹在狱里绝食自尽。那年我十四。”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北斗司。”苏寻说,“我用笔杀人。玄微子门下那些官员,谁贪赃枉法,谁草菅人命,谁助纣为虐,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然后交给该杀他们的人。”
“有用吗?”
“有。”苏寻笑了笑,“杀一个少一个。杀不完,可总能杀几个。”
燕迟不说话了。他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那道疤扭曲着,像条丑陋的虫子。
“苏寻,”他忽然问,“你说,我要这会儿冲进诏狱,能救出几个人?”
“一个都救不出。”苏寻说,“你会死,他们会死,我们也会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能杀进去,还能活着出来的时候。”苏寻看着他,“燕迟,你胸口那东西,不是摆设。谢不言说,那是龙脉之力。你现在用不了,是因为它锁着。等哪天锁开了,别说诏狱,就是皇宫,你也闯得。”
燕迟摸了摸胸口。赤鳞印烫了一下,像在回应。
腊月二十六,夜。
谢不言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他进屋时,燕迟正在练吐纳,盘腿坐在炕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练得怎么样?”谢不言问。
燕迟睁开眼:“没感觉。”
“没感觉就对了。”谢不言脱下外袍,抖了抖雪,“要是随便练练就有感觉,那满大街都是高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燕迟:“吃。”
燕迟打开,是只烧鸡,还热着。他撕了条腿,慢慢啃。谢不言倒了碗热水,小口喝着,脸色在灯下有些发青。
“打听到什么?”燕迟问。
“坏消息。”谢不言说,“曹谨从燕崇山嘴里撬不出东西,改主意了。明儿一早,他要提审燕家女眷。尤其是你三婶和五婶,她们知道得多。”
燕迟手一顿:“她们知道什么?”
“知道你。”谢不言看着他,“燕崇山把你当亲儿子养,家里的事没瞒着她们。虽然不清楚赤鳞印的事,可你的身世,你的习惯,你常去的地方……她们都知道。曹谨用刑,她们撑不住。”
燕迟把鸡腿放下,吃不下去了。
“还有一个消息。”谢不言说,“北狄那边有动静了。左贤王集结了五万铁骑,陈兵边境。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主和两派都快打起来了。玄微子主张和谈,说要派使者去北狄。”
“和谈?”燕迟冷笑,“三万将士尸骨未寒,他和谈?”
“所以这是个机会。”谢不言说,“玄微子要派人去北狄,就得从锦衣卫或者北斗司抽人。北斗司如今势弱,他肯定用锦衣卫。锦衣卫一走,诏狱的守卫就松了。”
燕迟眼睛一亮:“劫狱?”
“劫不了。”谢不言摇头,“诏狱里外三层,就算守卫减半,咱们这几个人也冲不进去。但可以救人。”
“怎么救?”
“换人。”谢不言说,“用死囚换活人。锦衣卫大牢里关着不少死囚,找几个身形相似的,易容,换进去。诏狱那种地方,每天死几个人太正常了,狱卒不会细查。”
燕迟愣住:“易容?谁会?”
“叶小蝉会。”谢不言说,“她爹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鬼手,易容术天下一绝。她得了真传。”
燕迟想起那个摆弄木头鸟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归云居里,到底藏了多少能人?
“可就算救出来,往哪儿藏?”他问。
“送出城。”谢不言说,“北斗司在城外有据点,先安顿下来,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他们去南边。南边天高皇帝远,玄微子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燕迟沉默了很久。
“谢不言,”他说,“你为什么要帮燕家?”
谢不言喝了口水,没说话。
“别说是因为恨玄微子。”燕迟盯着他,“恨玄微子的人多了,没必要冒这么大险。”
谢不言放下碗,看着跳跃的灯花。
“十七年前,龙首山那场大雪。”他慢慢说,“抱你出来的,不止燕崇山一个人。”
燕迟呼吸一滞。
“还有我爹。”谢不言说,“他当时是燕崇山的亲兵,跟着一起去的。回来之后,他跟我娘说,那孩子胸口有片赤鳞,烫得吓人,像烧红的烙铁。他还说,燕崇山跪在雪地里,对天发誓,说会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妹妹也死了。燕崇山来找过我,说要接我去燕府。我没去。我说,我要进北斗司,我要亲手报仇。他说好,给我安排了路子。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帮过我不少。如今他落了难,我不能不管。”
燕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谢不言看向他,“这次救人,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还我爹当年那份情。”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燕迟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把天地都染白了。他想起燕府后院那株老梅,这时候该开花了。三婶最爱摘了梅花插瓶,说闻着香。五婶会做梅花糕,甜而不腻,他小时候能吃一大盘。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子,原来这么容易就碎了。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明晚。”谢不言说,“曹谨提审女眷是在巳时,咱们丑时动手。那时候人最困,守卫也最松懈。”
“我能做什么?”
“你跟着我。”谢不言说,“咱们去锦衣卫大牢提死囚。苏寻和石猛负责接应,陈三和叶小蝉进诏狱换人。”
燕迟转身:“谢不言。”
“嗯?”
“谢谢。”
谢不言摆摆手:“甭谢。救不救得成,还两说呢。”
腊月二十七,丑时。
雪停了,月亮出来,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燕迟跟着谢不言,穿街过巷。两人都换了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谢不言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猫,一点声音都没有。燕迟学着他的样子,落脚时先用脚尖点地,再慢慢放下脚后跟。
锦衣卫大牢在东城,靠着镇抚司衙门。两人绕到后墙,墙高三丈,光秃秃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谢不言从怀里掏出个飞爪,抡圆了往上一抛,爪子扣住墙头。他拽了拽绳子,确定牢固了,转头对燕迟说:“上。”
燕迟抓住绳子,脚蹬着墙,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墙他在北境练过,可那是白天,这会儿是夜里,墙上又结了冰,滑得很。爬到一半,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他咬牙稳住,继续往上。
好不容易翻上墙头,趴在积雪里喘气。谢不言也上来了,收了飞爪,示意他往下看。
院子里有兵卒巡逻,五人一队,提着灯笼,走得很慢。墙角蹲着条大黑狗,耳朵竖着,警惕地瞄着四周。
“看见西北角那排矮房没?”谢不言压低声音,“那是停尸房。白天处决的死囚,尸首暂时搁那儿,等家属来领。没人领的,扔乱葬岗。”
燕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排矮房,黑灯瞎火的。
“咱们要进去?”他问。
“不进。”谢不言说,“等。”
等什么?燕迟没问。他趴在雪里,一动不动。雪浸湿了衣裳,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想起北境的雪,比这还冷,可那时候身边有战友,有同袍,大家挤在一起取暖。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他瞄了一眼谢不言。这人侧脸绷得很紧,眼睛盯着下头,像只伺机而动的豹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院子里有了动静。两个狱卒提着灯笼,拖着一具尸体从牢房那边过来。尸体用草席裹着,露出一双脚,惨白惨白的。两人把尸体拖到停尸房门口,打开锁,扔进去,锁上门,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队巡逻的兵卒过来,在停尸房门口停了停,领头那个还往里张望了一眼,然后骂了句“晦气”,带着人走了。
“走。”谢不言说。
两人顺着墙头溜到停尸房顶上。谢不言揭开一片瓦,往下看。里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摆着。他掏出根竹管,吹了口气,一股淡淡的烟雾飘下去。
“迷香,”他解释,“能让狗睡一会儿。”
果然,墙角那条大黑狗晃了晃,趴下不动了。
谢不言又等了等,确定狗睡熟了,这才掀开几片瓦,露出个能容人通过的洞。他把绳子放下去,自己先下,燕迟紧跟其后。
停尸房里一股子尸臭和石灰味儿,呛得人想吐。燕迟捂住口鼻,借着屋顶洞口透下来的月光,看清了里头的景象。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都穿着囚服。有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扭曲着,怪吓人的。
谢不言挨个看,看身形,看脸。看了两遍,摇摇头:“不行,没有合适的。”
“那怎么办?”燕迟问。
“去牢里提。”谢不言说,“死囚关在丙字号牢房,在东北角。得抓紧,卯时换班,咱们得在那之前出来。”
两人摸出停尸房,贴着墙根往丙字号牢房摸。路上避开了两拨巡逻的,还差点撞见个起夜的狱卒。那狱卒迷迷糊糊的,站在墙角撒尿,谢不言拉着燕迟躲在一堆木桶后头,大气不敢出。
好不容易摸到丙字号牢房。牢门是铁栅栏,里头关着十几个人,有的睡着,有的醒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角落里蹲着个老头,头发花白,正用草棍在地上划拉什么。
谢不言掏出根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锁“咔哒”开了。他推门进去,燕迟跟进去,反手带上门。
牢房里的人听见动静,都看过来。有人想叫,谢不言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想活命的,别出声。”
没人出声了。所有人都盯着他俩,眼神里混着恐惧和希望。
谢不言扫了一圈,指了指角落那个老头,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你,还有你,出来。”
老头和瘦高个儿对视一眼,慢慢走过来。
“你们是谁?”老头问,声音沙哑。
“救你们出去的。”谢不言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替两个人,在诏狱里待几天。”谢不言说,“放心,不会让你们死。过几天,我们会把你们换出来。”
老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诏狱?那可是阎王殿。进去的,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瘦高个儿开口了,是个年轻人,声音很稳,“我答应。反正都是死,死哪儿不是死?”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谢不言,叹了口气:“行吧。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点用场。”
谢不言从怀里掏出两身衣裳,跟他们身上穿的囚服一模一样,还有两张人皮面具。他让老头和瘦高个儿换上衣裳,戴上面具。面具很薄,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破绽。
“记住,”谢不言说,“你们现在是燕崇文和燕崇武。燕崇文四十二岁,左腿有旧伤,走路有点瘸。燕崇武三十八岁,右手缺一根小指。进了诏狱,少说话,多装病,能拖几天是几天。”
两人点头。
谢不言又看向牢里其他人:“你们听着,今晚的事,谁要是说出去,我保证他活不到天亮。”
没人敢吭声。
谢不言带着老头和瘦高个儿往外走,燕迟殿后。走到门口,那个年轻人忽然回头,对牢里其他人说:“兄弟们,对不住了。要是能活着出去,我请你们喝酒。”
牢里有人啜泣起来。
四人摸出丙字号牢房,按原路返回。路过停尸房时,谢不言把老头和瘦高个儿原先穿的囚服扔进去,又往里头扔了两具尸体——是从丙字号牢房隔壁的停尸坑里拖出来的,刚死没多久,身形差不多。
“走。”谢不言说。
四人翻墙出了锦衣卫大牢,外头有辆马车等着。苏寻坐在车辕上,看见他们,点点头。谢不言把老头和瘦高个儿塞进马车,对苏寻说:“送他们去归云居,让叶小蝉准备易容。”
苏寻驾车走了。
谢不言和燕迟没上车,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街上开始有动静,挑水的,卖菜的,赶早市的,陆陆续续出来了。
“累了?”谢不言问。
燕迟摇头。他确实不累,就是心里堵得慌。刚才在牢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最后的救命稻草。可他这根稻草,未必救得了他们。
“别想太多。”谢不言说,“这世道,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燕迟没言语。
两人走到一条胡同口,谢不言忽然停住,把燕迟往墙根一拉,捂住他的嘴。
胡同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燕迟屏住呼吸,从墙缝往外看。是三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提着刀,正往这边走。走得很急,像是在追什么人。
三人走到胡同中间,忽然停下。领头那个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一挥手,三人散开,一个往前,一个往后,一个跃上墙头。
谢不言松开手,对燕迟做了个口型:“冲出去。”
燕迟点头。
两人同时窜出,谢不言扑向墙头上那个,燕迟扑向往后搜索的那个。谢不言的刀很快,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割开了。燕迟慢了一步,那人回身就是一刀,他侧身躲过,匕首往前一递,扎进对方心口。
还剩一个。
那人听见动静,转身就跑。谢不言抬手,一道寒光飞出,是枚铁蒺藜,正中那人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谢不言走过去,扯下三人的面巾,都是生面孔。他在尸体上翻了翻,翻出三块腰牌,铜的,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刻着“天璇”二字。
“北斗司的人?”燕迟愣住。
“是天璇星主的人。”谢不言把腰牌揣进怀里,脸色难看,“天璇星主宋云舟,早就投靠玄微子了。这些人,是来堵咱们的。”
“他们怎么知道……”
“有内鬼。”谢不言打断他,“走,快走。”
两人刚要走,胡同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更重。
谢不言把燕迟往旁边一推:“分开跑。我引开他们,你回归云居,告诉苏寻,计划有变,让叶小蝉他们赶紧撤。”
“那你……”
“少废话!”谢不言一脚踹开旁边一户人家的后门,钻了进去,“走!”
燕迟咬牙,转身往反方向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兵器碰撞声,还有人的闷哼。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肺跟要炸开似的。
跑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住。
左边是回归云居的路,右边是去诏狱的路。
谢不言说,计划有变,让他们撤。
可燕家那些人,还在诏狱里。
燕迟站在路口,喘着粗气。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想起三婶做的梅花糕,想起五叔教他骑马,想起燕明轩笑嘻嘻塞给他的匕首。
想起燕崇山说:“迟儿,这条路,九死一生。”
他转身,朝右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