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关

山腹深处的石壁上,最后一道禁制无声消融。

云沧睁开眼。

黑暗中没有光亮,但他的眼睛能看清洞内每一寸角落——千年前他亲手刻下的阵法纹路,如今已暗淡无光;角落里那株他随手种下的灵草,早已化为一捧灰土;就连他身下的石台,都生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起身,石屑簌簌而落。

洞口的光透进来,刺得他微微眯眼。一步踏出,千年的黑暗被甩在身后。

阳光正好。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起眉头——这空气里掺着些陌生的味道,呛鼻,浑浊,和记忆中清冽的灵气完全不同。

“灵气……竟稀薄至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开口了。

但很快,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天地有代谢,四时有更替,灵气枯荣本是天道循环,何须介怀?他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的山川草木,心中反倒升起几分感慨。

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凡人轮回十世,够一座王朝兴起又覆灭,够沧海变桑田。

他沿着山脊慢慢走着,脚下是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哪块石头生着青苔,哪棵树结过野果,他都记得。千年过去,石头上的青苔换了又换,树早就不是当年那棵,但山势没变,轮廓没变。

“倒是个念旧的。”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一棵老松的树干。树皮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这感觉真实,踏实,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还是那个在山中修行的年轻道人。

走了一个时辰,他停在一处断崖前。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山下的平原。他记得千年前,这里是一片良田,春日里油菜花开得金黄,农人在田埂上歇脚,远远看见他,会站起来作揖。

现在,那片金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灰色方块,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方块之间有笔直的白线,有什么东西在白线上缓缓移动,小得像蚂蚁。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就在这时——

“咕噜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声音他认识,但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过了。辟谷之后,肉身由灵气滋养,不知饥饿为何物。可现在,这具千年不知饥饿的身体,正在发出最原始的抗议。

他愣了片刻,随即失笑。

“原来如此。”他抬头看天,“灵气枯竭至此,连辟谷之体都维持不住了么?”

既然饿了,那就找吃的。他转身走向山林,目光扫过四周。野兔,野鸡,什么都行——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鹿。

它站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低着头吃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它棕黄色的皮毛上,那些白色的斑点像是洒落的碎玉。它吃得很专注,偶尔甩甩尾巴,驱赶蚊虫。

很美。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一步踏出。

没有灵气,但肉身还在。千年淬炼,早就不是凡胎。那只鹿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就已经倒下。

他蹲下身子,手掌按在鹿身上,还温热。他低声道:“借你性命一用。他日若有机缘,度你入道。”

生火,剥皮,架烤。

这些事他千年没做,但身体还记得。找干柴,钻木取火——没有灵气,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火星溅在枯叶上,他俯身轻轻吹气,火苗腾起的那一刻,他脸上映出暖色的光。

鹿肉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飘散开来,他的喉咙动了动。

熟了。他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烫,香,有嚼劲。他眯起眼,慢慢嚼着,像是品尝什么珍馐。其实这肉没什么滋味,连盐都没有。但这是千年来第一口热食,吃进肚子里,连带着那些久远的记忆都活了过来。

他想起第一次跟师父下山,师父在路边买了个烧饼给他。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后来修为渐深,辟谷断食,再没碰过人间烟火。师父说,修行之人,要断的就是这些口腹之欲。

师父早就坐化了。而他坐在这里,吃着一头鹿,像千年前那个刚上山的小道士。

他笑了笑,又撕下一块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但逃不过他的耳朵。像是火焰术法爆破的轰鸣,从天上传来。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黑点正在变大——一只铁鸟,悬停在他的头顶。

紧接着,更多的轰鸣声从山后升起。三只,五只,十只。那些铁鸟呈扇形散开,包围了这片天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更近的声音传来——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巨响,狂风压得火焰东倒西歪,一个巨大的铁盒子从天而降,落在二十丈外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穿着橙色衣服的人跳下来。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转眼间就呈战斗队形散开。为首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对准他,嘴里喊着什么。

风太大,他听不清。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声音,从头顶的铁鸟里传出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你已经被包围了!”

武器?他手里只有一块鹿肉。

他仔细想想,好像没有这么一号仇家,于是站起身,不卑不亢,朗声道:“诸位道友,本座在此野炊,不知有何见教?”

为首那人盯着他,又盯着他手里还在滴油的鹿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大爷,先不说生火的事了,你吃的那是梅花鹿。法律法规你不知道?这东西你动了是要进去的。”

云沧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