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礼

3月5日早上,城东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三单元五楼。

我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开始给我画眉毛。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色婚纱,领口有蕾丝花边。她皮肤很白,看起来干净。她的脸瘦,有点媚气,长得特别,让人不敢靠近。她下巴小,鼻子高,嘴唇是淡粉色的。

我今年26岁,是家里的独生女。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每个月工资八千。房租两千五,剩下的钱够用,日子过得还行。半年前,妈妈开始催我结婚。最开始,她只是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对象。后来,她每个星期都来我家。再后来,她直接搬进来住,说要帮我找合适的男人。

她说陈国栋条件好,是公务员,离过婚但没孩子,房子是全款买的,年纪虽然大了一点,但稳重靠谱。我说我不想结婚,她说你不嫁就是不孝。我说我要自己选,她说你选的能比我看好?最后她停了我的生活费,连银行卡也冻结了,说钱要留着结婚用。

我不再说了。

婚礼定在今天上午十点,地点是小区附近的酒店宴会厅。接亲车队七点半就到了楼下,鞭炮响了十分钟,邻居们都站在窗边看热闹。陈国栋穿西装进来时,我正被伴娘扶着站起来。

他一进门,屋里好像变闷了。他五十多岁,肚子很大,像揣了个西瓜,脖子短,衬衫领子卡在肉里,脸上油光发亮,头发稀少贴头皮,像个刚吃完饭的老板。他走路声音重,皮鞋踩在地上咚咚响,一边走还一边拍裤子上的灰,大声说:“哎哟,新娘子真漂亮!”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拉我。他的手凉,掌心湿,像刚捞出来的鱼。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咧嘴笑,牙缝里还有韭菜。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下楼时他顺手扶了妈妈一把,动作很熟。妈妈穿酒红色旗袍,头发挽起来,涂了口红,看着年轻了不少。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直,脚步快。

婚礼现场挂满粉白色的气球,舞台中间有个“百年好合”的花牌。司仪喊新人入场,我们走红毯。妈妈坐在第一排主桌,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胃不舒服。

仪式结束,开席。我坐在主桌中间,左边是陈国栋,右边是妈妈。服务员端上烧鸡时,妈妈夹起鸡腿放进陈国栋碗里。

“你爱吃这个。”她说。

陈国栋哈哈笑,“还是你了解我!”

我看着他们,没动筷子。

喝了几轮酒后,亲戚朋友开始敬酒。陈国栋喝得不多,但脸红了,额头冒油,声音越来越大:“来来来,倒满!我虽然年纪大,酒量可不差!”

有人起哄让新郎讲恋爱故事,陈国栋摆手:“没啥好讲的,家里介绍认识的,处得来就结了。”

妈妈笑着说:“两个人踏实过日子最重要,哪有那么多浪漫。”

她说这话时看了陈国栋一眼,两人对视一下,又快速分开,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低头吃饭。

散席时天已经黑了。妈妈过来拉我的手,说新房收拾好了,让我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别闹脾气。

“他是真心对你好。”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也就指望你能有个依靠。”

我没说话,把手抽出来,去拿包。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陈国栋。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声聊天。

“明天我去单位帮你把体检表交上去。”妈妈说。

“行,交完记得打个电话。”陈国栋点头,“对了,药记得按时吃。”

“放心。”妈妈笑,“她不会乱来的。”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只看见陈国栋抬手替她理了耳边的碎发。

那个动作太熟了。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

新房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墙上贴着喜字,床上铺着红色四件套。我脱下婚纱,换上睡裙,坐在床边喝水。

陈国栋在客厅抽烟,烟雾缭绕中咳嗽两声,声音粗:“这烟劲儿不小,不过我喜欢!”

过了一会儿他进屋,掐灭烟,坐到沙发上。

“累了吧?”他问,声音大。

我摇头。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我睡沙发就行。”

“不用。”我说,“你是我丈夫。”

他顿了一下,站起来,“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传来水声。我走到门口,把婚戒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戒指里面刻着“长长久久”,四个字压着手心,有点硌。

他洗澡时间很长。

出来时头发滴水,换了睡衣,坐回沙发,说要吹干再睡,怕感冒。

我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您平时睡得好吗?”我问,“妈妈说您最近总失眠。”

他接过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哪有的事。”他笑了笑,“我身体很好,觉多得很!”

“哦。”我应了一声,“其实我一直想知道,爸爸走后,是谁一直陪着妈妈的?”

他猛地抬头,眼神慌了一下。

“这……”他声音低了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完他站起来,往阳台走。

“外面风大。”我说,“别着凉。”

他没回头,拉开玻璃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阳台门缝透出一点光。风吹进来,窗帘晃动。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是爸爸留下的唯一东西,银链子,吊坠是个小算盘。

小时候他教我打过一次。

后来没人再提他。

手机震动,银行到账提示。妈妈转了五万块,备注写:新婚快乐,别乱花。

我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放好。

阳台门开了条缝,陈国栋回来,直接躺上沙发,背对着我。

“睡吧。”他说。

我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呼吸变沉,像是睡着了。

我起身,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他。灯光暗,只能看清轮廓。他皱着眉,眼皮跳了一下。

我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

很冷。

我收回手,回到床上,盖好被子。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起床做饭,煮了粥,煎了蛋,炒了个青菜。陈国栋七点出门上班,穿制服,拎公文包,在门口换鞋时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那我带点排骨回来?”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笑,“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脚步声下楼,一层,两层,三层……直到完全听不见。

回到厨房,我把剩下的粥倒进垃圾桶,连锅一起扔进去。

锅底还热。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了一半。昨晚他带回一盒药,说是维生素,让我记得吃。盒子在第二层,白色塑料瓶,标签是打印的,写着“B族复合片”。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粒。

米白色,椭圆形,没味道。

我放回原处。

洗脸刷牙,换衣服,打卡上班。公司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到,工位靠窗,电脑开机要两分钟。

同事小李问我结婚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羡慕地说你老公条件真好,五十多了还能找到这么老实的,不像现在年轻人浮躁。

我低头整理文件。

中午吃饭时,我去了公司附近药店。

“有没有治失眠的药?”我问店员。

“处方药要医生开单。”她说,“非处方的有谷维素、安神补脑液。”

“哪种效果好?”

“看人。”她说,“有人吃谷维素管用,有人得吃安定。”

“安定怎么卖?”

“要身份证登记,限购。”

我买了一瓶谷维素,扫码付款。

回公司路上接到妈妈电话。

“昨天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说。

“陈国栋对你好吗?”

“好。”

她笑了,“我就知道他会对你好。你爸要是还在,也能安心了。”

我没说话。

“对了,”她说,“下周我们单位组织体检,你也来吧,我帮你报了名,在市一院,免费项目多。”

“我不想去医院。”

“必须去。”她说,“女人要懂得照顾自己。你从小身体弱,得多检查。”

“我不去。”

“周敏。”她声音冷了,“你是不是又要跟我作对?”

我停下脚步。

路边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晃,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

“我去。”我说。

“这才对。”她语气软了,“乖,听妈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