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授命,万骨成阶
大梁元平十四年,北境的雪下得像是要埋葬整个朝代。
幽州城外的乱葬岗上,裴寂跪在尸山血海中,右手握着一柄折断的玄铁长剑。他身上的玄色重铠已被冻成了一层冰壳,混合着干涸的暗红,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身后的幽州城,火光冲天。作为镇北将军,他被监军克扣粮草,被朝廷出卖防线,眼睁睁看着三千亲卫死在怀里。现在,他是一条被世人唾弃的丧家之犬。
“沈姑娘,这种地方,不该是你来的。”裴寂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片。
雪地里传来轻微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沈辞撑着一把绘着残梅的油纸伞,在满地断肢残骸中走得从容。她的一身素白狐裘在黑暗中刺眼得惊人,仿佛这世间的污秽都沾不染她半分。
“若不来这种地方,又怎能见到快要死的裴将军?”沈辞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怜悯,倒像是商人在清点积压的货物。
裴寂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猛地转头,狼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沈辞,沈家被灭门后,你便成了这京城里最出名的‘女毒士’。今日特意来此,是想看我怎么死,好回去向赵恒复命吗?”
“赵恒?”沈辞品味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他那种人,也配让我复命?”
她走上前,丝毫不顾裴寂满身的血腥,缓缓蹲下身。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指节纤长的手,竟直接抚上了裴寂被冻得发青的脸颊。
裴寂浑身僵住,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热,但这温热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裴寂,你恨吗?”沈辞直视他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三千将士死不瞑目,你的忠诚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如果你现在死了,史书上只会写:镇北将军裴寂,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裴寂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跳动:“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做我的阶梯。”沈辞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要这大梁的江山易主,要赵恒跪在你我面前求饶。但我一介女子,无兵无权。裴寂,我要借你的命,去敲开那座皇城的大门。”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蝉,放在裴寂血迹斑斑的掌心里。
“这是号令沈家旧部‘暗卫营’的信物。”沈辞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冰冷的耳廓上,“拿着它,去幽州城外集结残部。赢了,你是大梁的开国功臣;输了,你便是万劫不复的逆贼。而我,会在京城找一个家世清白的勋贵出嫁,保沈家一线生机。”
裴寂看着掌心的玉蝉,再看着这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女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把利用说得如此坦诚,把死亡讲得如此轻巧。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这个脆弱的女人就会香消玉殒。
沈辞却笑了。她的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久违的温柔,她顺势靠进他的怀里,任由那些血污弄脏她的狐裘。
“你不会。”她笃定地轻抚他的背脊,语气像是安慰情人,“因为这天下,除了我,没人能懂你此时的孤独。裴寂,爱这种东西太廉价,我不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复仇的机会,和一份……你永远无法拒绝的‘需要’。”
裴寂的手颤抖着,最终颓然松开。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利用。这是两个同样被世界抛弃的灵魂,在深渊里的第一次共舞。
“好。”裴寂握紧了玉蝉,力道之大,竟将玉角嵌入了掌心的肉里,“沈辞,这命我给你。但你要记着,如果你爬上最高处时忘了我,哪怕是在地狱里,我也会爬出来向你索命。”
“那便最好。”沈辞站起身,重新撑起梅花伞,再次恢复了那副高不可攀的清冷模样,“幽州城东三十里,我的马车在那儿等你。记得处理好伤口,裴将军,我喜欢的,是锋利的剑,不是生锈的铁。”
她转过身,没再看裴寂一眼。
雪地里,裴寂跪在尸骨中,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雪夜,竟生出了一种让人自焚的燥热。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沈辞通往权力顶峰的第一级台阶。但他甘之如饴,因为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能抓住的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