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夏城医院的顶楼,是整座城市最接近星空,也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深夜的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李不苟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护栏,整个人悬在高楼之外,脚下是十几层楼的高度,只要稍微向后一仰,或是向前一步,所有的痛苦、挣扎、执念,都会在顷刻间化为虚无。他的五官本就生得极好,鼻梁高挺,眉骨清晰,下颌线利落干净,是那种一眼看去就干净秀气的长相,可此刻,这张脸被无尽的绝望包裹着,眼眶红肿得像核桃,眼白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混着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光亮,只有楼下城市蔓延开来的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勾勒出夏城繁华的轮廓,那是无数人温暖的归宿,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护栏外的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空啤酒瓶,玻璃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散落的烟头堆成了小小的山丘,烟蒂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酒精的气息,弥漫在顶楼的空气里。那是他两个小时里,耗尽所有理智,灌下去的绝望,抽下去的崩溃。
他微微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却重得压垮了他整个人生:
“再见了。”
这三个字,是对孙姚姚说的,是对那个曾经给过他光、最后又永远离开他的女孩说的;是对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说的;也是对这个再也没有留恋的世界,最后的告别。
时间,无情地倒回两个小时前。
夏城最繁华的商圈里,装修奢华的酒店包厢内,灯光暖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这里是李不苟的高中同学聚会。毕业多年,曾经青涩的少年少女都已步入社会,有人功成名就,有人成家立业,有人依旧平凡,而李不苟,是平凡里最落魄的那一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装,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同学们格格不入,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杯没动过的果汁,眼神空洞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直到包厢门被再次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李不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停跳了一拍。
是孙姚姚。
时隔多年,她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长发披肩,眉眼温柔,笑容清甜,那双独一无二的偏蓝色瞳孔,像藏着夏日最澄澈的天空,一眼就能撞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李不苟的瞳孔微微一颤,指尖瞬间冰凉,心底那个沉寂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
这么久没见了,再见到还是会心动。
这份心动,从高中那年就刻进了骨血里,从未消散过。
孙姚姚也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丝毫陌生,率先朝着他走了过来,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嗨!李不苟,好久不见。”
李不苟猛然一怔,像是从漫长的梦境里被拉回现实,他慌忙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试图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久不见,孙姚姚,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他多想听到她说“不好”,多想听到她说这些年没有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快乐。可孙姚姚只是扬起嘴角,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到发光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李不苟的心脏,鲜血淋漓。
“我现在有一个非常爱我的男朋友,我们很恩爱。”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如千斤。
李不苟的目光,瞬间从孙姚姚那张幸福的脸上,缓缓转移到了脚下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默默转身,坐回了原来的角落,脊背绷得笔直,却脆弱得一碰就碎。
短短两句问候,就彻底终结了他藏了十几年的执念,终结了他青春里所有的美好与期待。
坐在座位上,李不苟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播放起高中时期的画面,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永远记得,高中那年,父母意外双亡,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拥有温暖家庭的少年,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生活骤然陷入绝境,学费没有着落,三餐难以温饱,他甚至想过辍学,想过放弃自己的人生。
是孙姚姚,像一道光,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她不求任何回报,默默帮他交学费,给他带早餐,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李不苟,你要好好读书,你值得更好的未来。”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毫无保留的帮助,是他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支撑。他拼了命地学习,不负她的期望,最终考上了全国顶尖的名牌大学,他曾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配得上她,终于可以给她一个未来。
可命运,从来都不遂人愿。
后来的分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几年,拔不掉,也消不散。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彻底跌入了谷底,工作不顺,生活潦倒,日子过得像阴暗下水道里的污水,又臭又脏,看不到一丝光亮。无数个深夜,他都有过放弃生命的不成熟想法,可只要一想到孙姚姚,想到那个曾经给过他光的女孩,他就咬牙撑了下来。她,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念想。
聚会在热闹中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互道珍重,约定下次再见,只有李不苟,依旧是一个人。他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夜的小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发动机轰鸣声,刺耳又嚣张。一辆红色的跑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从他身边飞速驶过,速度快到他根本看不清车的样式,只能瞥见一抹耀眼的红,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李不苟皱了皱眉,摸不着头脑,低声喃喃自语:“我怎么不记得这儿有红色跑车呢?但还挺帅。”
他没有多想,依旧低着头,眼神空洞地往前走。等他再次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自家小区楼下。他伸手准备按电梯,裤兜里的手机却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不苟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航。
那是他高中时期最好的铁哥们,是可以一起逃课、一起打球、一起分享秘密的兄弟。楚航长得极其帅气,高眉深目,轮廓分明,是标准的美系帅哥,五官立体得像雕刻出来的一样,性格又幽默风趣,是人群里的开心果。可五年前,因为一场误会,两人彻底闹掰,从此断了所有联系,五年里,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形同陌路。
李不苟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楚航急躁到破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与焦急,瞬间将李不苟从麻木的状态里狠狠拉回现实:“不苟!孙姚姚叫人给撞了!现在在ICU里抢救呢!你快来!在夏城医院!快!”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李不苟依旧保持着将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满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楚航刚才的话,反复回荡,像魔咒一样。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来,疯了一样冲向路边,挥手打车,声音嘶哑地对着司机大喊:“夏城医院!快!求求你快一点!”
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李不苟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孙姚姚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他一遍遍地祈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会没事的,她那么好,老天一定会眷顾她。
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祈祷,在他冲进医院ICU病房外,看到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缓缓走出来,轻轻摇着头,说出那五个字时,彻底破碎。
“我们尽力了。”
短短五个字,轻描淡写,却成了压垮李不苟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世界里唯一的光,灭了。
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拉他一把的女孩,那个让他撑过无数绝望日夜的念想,那个他爱了十几年的白月光,永远地离开了他。
希望彻底破灭,人生再无留恋。
从得知孙姚姚恋爱的心如死灰,到得知她离世的彻底崩溃,仅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他从心存一丝念想的绝望,变成了视死如归的解脱。
于是,他来到了医院的顶楼。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李不苟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眼神空洞,缓缓松开了紧紧攥着护栏的双手。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左脚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就是阴阳两隔;这一步,踏出去,就是永别。
他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坠入无尽的黑暗,所有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可预想中的失重感,预想中的坠落,都没有发生。
左脚踏出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白光突然将他包裹,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高楼、夜风、灯火、绝望,全都不见,只剩下一片极致的纯白,刺眼的光芒让他根本睁不开眼睛,身体仿佛漂浮在虚空之中,没有重量,没有知觉。
五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不苟缓缓睁开双眼,刺眼的白光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老旧的校门,斑驳的墙壁,红色的横幅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夏城第一初级中学。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周围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嬉笑打闹着走进校门,青涩的脸庞,朝气蓬勃的身影,一切都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上。
蓝白相间的校服,宽松的裤子,洗得干干净净,是他初中时最常穿的那一套。
李不苟愣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我……是在做梦吗?这是我中考完的那个下午?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啪”的一声,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那力道,熟悉又讨厌。
李不苟没有回头,整个人彻底僵住。
因为后脑勺那隐隐的疼,真实得可怕,绝对不是做梦。
下一秒,一个熟悉又幽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的轻快与嚣张:
“李不苟,发什么呆呢?中考完了还傻站着,走啊,去网吧开黑!”
李不苟缓缓转过身。
阳光下,那个少年眉眼张扬,高眉深目,轮廓分明,笑得一脸灿烂,正是年少时的楚航。
没有五年的隔阂,没有成年后的疏离,还是那个陪他一起疯、一起闹、一起走过青春岁月的铁哥们。
李不苟盯着眼前的楚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再望向身后“夏城第一初级中学”的校门,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震惊,在这一刻瞬间清晰。
他猛地瞪大双眼,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心底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
“我靠!!!我是重生了!!!”
风拂过校园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真实。
这一次,他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遗憾重演,不会再失去那个给过他光的女孩,不会再辜负身边的兄弟,更不会再让自己的人生,陷入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夏城的风,依旧温柔。
而李不苟的人生,从此刻,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