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丑”珠(上)

暮夏的晚风裹着细碎蝉鸣,轻轻撞进珠玉馆雕花的木窗。店内檀香浅淡,混着玉石散发出的温润凉意漫在空气里,刚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谢灵珠支着手肘坐在光洁的檀木柜台后,指尖慢悠悠擦拭着刚串好的手串,眉眼清浅沉静,活像柜中被时光慢慢养润的美玉。

下午,店里走进一个年轻小姑娘,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姚美丽。女孩背着简单的帆布书包,素净裙摆沾着晚风,眉眼温顺,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常年缩在角落的怯懦。她指尖死死攥着书包背带,指节都微微泛白,进门后只敢飞快扫了一眼店内,说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满店的静谧:“老板你好,我来拿潘熙订的串珠。”

谢灵珠抬眸,淡淡颔首应了声。她认得潘熙,姑娘生得明艳灵动,笑起来梨涡浅浅,性格大方张扬。

“她社团临时有事走不开,我家就在附近老街,顺路帮她取。”姚美丽垂着眼解释,规规矩矩站在柜台前等候,目光无处安放,便无意识落进了透亮的玻璃展柜里。下一秒,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彻底失了神。

展柜的丝绒托盘中央,静静卧着一串灰玉串珠。它没有艳玉的夺目,也没有宝石的张扬,一颗颗珠子都是朦胧雾灰色,肌理里藏着流转的流云暗纹,沉静温柔,自带风骨。它不刺眼,却偏能勾人魂魄,一眼入了心,便再难移开目光。姚美丽的呼吸不自觉放轻,眼底漾开了真切的贪恋。

她从来不敢这样直白地喜欢一件精致好物。长久的平庸,早已让她养成了习惯性退让,好看的衣服,亮眼的饰品,旁人的偏爱,从来都只远远看着就够了。可这串灰珠,偏偏恰好填满了她心底空了二十年的缺口。

谢灵珠将潘熙的串珠装入素色锦盒,轻轻推到柜前,早已将她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润清和:“好看吧?料子是我亲手挑的,刚串好。”姚美丽骤然回神,像是藏在心底的隐秘贪心被人撞破,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移开目光,局促地低头摆手:“没、没有,我就随便看看。”

“这串叫无相珠,只卖有缘人。”谢灵珠没有拆穿她的窘迫,抬手将串珠取出托在掌心,灰玉在她白皙的掌心流转着柔润的光,“价格不高,只是这珠子本身,长得有点‘不美丽’。”

“不美丽”三个字轻轻落地,精准戳中了姚美丽藏得最深的自卑。从大一开始,她就疯狂攒钱,戒掉所有零食和娱乐,周末泡在兼职店里,把每一分结余都好好存起来。她早打定了主意,毕业就去整容,她想换掉这张平庸的脸,想摆脱“普通姚美丽”的人生,想亲身体验一次,被人看见,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那笔存款,是她全部的底气,是她对抗平庸人生唯一的赌注。

可此刻,看着掌心这串温润独特的无相珠,她坚持了三年的执念,第一次剧烈动摇了。太好看了,是清冷高级,独一份的好看,就像她穷尽一生想要拥有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自己。心底的贪恋疯长,很快压过了整容的执念。经过短暂的天人交战,指尖反复收紧又松开,姚美丽终于抬眼,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微颤着说:“老板,我买了。”

哪怕花光所有积蓄,哪怕推迟所有蜕变计划,她也要留住这份突如其来的缘分。谢灵珠眸光微动,眼底藏着看透宿命的平静,轻声叮嘱:“它名叫无相。世人皆困于皮相,殊不知真美在骨,在心。戴上它,不必再妄自菲薄。切记我这句话,真心爱意可破一切虚妄。”

微凉的玉珠贴上腕间,一瞬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一点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姚美丽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普通的手,心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却还是抱紧锦盒,道过谢后转身走出了珠玉馆。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串珠子里藏着极致诡异的偏心幻术。

返校的林荫道上,梧桐叶婆娑作响,碎金般的阳光落了满地。姚美丽抱着锦盒慢慢往前走,心绪还落在腕间的串珠上。她目光下意识往前一瞥,心脏骤然狠狠紧缩,前方不远处,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正低头翻着书本,身形清俊挺拔,眉眼干净清爽,正是她藏在心底偷偷喜欢了整整两年的男生——陈焕。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心脏砰砰狂跳,习惯性地立刻低头侧身,只想贴着路边悄悄躲开。熟悉的自卑与酸涩翻涌上来:如果潘熙在这里就好了。

潘熙生得好看,性格大方开朗,哪怕迎面撞上陈焕,也能从容自然地打招呼。

可她不行。她这么普通,他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攥紧手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灰玉串珠,心底漫开满满的落寞与艳羡。

可下一秒,前方的少年忽然合上书,抬眸望了过来,视线精准落在她身上。

姚美丽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

不等她反应过来,陈焕已经抬脚,径直朝着她迎面走来。步伐平稳,目光坦然,是明确又主动的奔赴。

姚美丽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僵硬地钉在原地。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最终面对面站定。

阳光落在少年利落的眉眼上,干净又温柔。陈焕看着她,自然又熟稔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随性:“潘熙,你昨天数学记笔记了吗?我昨天请假去打篮球赛,没来上课。”

轰的一声。姚美丽的大脑彻底宕机。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朵嗡嗡直响。

潘熙?他叫她潘熙?

她慌乱地左右张望,整条林荫道空空荡荡,前后都没有旁人,站在这里的只有她一个。她僵硬地低头,摸出包里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分明还是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这一刻,她看着手上的珠子,那珠子仿佛正泛着诡异的光。

陈焕见她呆呆的不说话,微微挑眉:“怎么了嘛,你也没记的话,那我就找别人了。”

姚美丽猛地回神,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发颤:“记、记了,中午我带给你。”

说完她不敢再多待,转身几乎是狼狈地跑开了。

身后,陈焕望着她匆匆慌乱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头,满心疑惑。他眼底的“潘熙”今天奇怪极了,只当是她情绪不好,并未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