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松斋”其人

“松斋”其人

选对了方向,收获就会接踵而来。这回我们来说说上篇文章提到的“张松斋”。

“梅溪”与“松斋”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把红学研究者困惑了至少二百年。

和大家一样,我也试图在曹霑身边的人群里寻找,结果便是找了几十年却是“驴唇不对马嘴”,结果总是不能满意。现在,我终于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梅溪”就是丁燿亢的挚友胡信山,“松斋”就是顾汧的挚友张大纯。上篇文章我已经提供了关于“胡梅溪”的研究分析和文献记载。现在我将“松斋”的发现过程和文献资料公布如下:

一、“松斋”与作者的关系

《红楼梦》的作者是谁?其实,若从文本出发,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书中文字早已交代得清清楚楚。

从“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以及甲戌本此处的眉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来看,至少说明了以下几点:

1.笔名为“雪芹”的人,写过一本名为《风月宝鉴》的书,由“梅溪”即胡信山题名为《风月宝鉴》。

2.《红楼梦》是由《风月宝鉴》增加了内容之后扩写而成的,是一个增删本。

3.《风月宝鉴》原书由弟弟梁清标“棠村”作序。

4.写此批时梁清标已死。

书中明确指出,《红楼梦》的写作,共七步:

1.石头写书(“石头”是原始作者)。

2.空空道人检阅、抄录。

3.空空道人修改书名。自己改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4.吴玉峰拟定书名“红楼梦”。

5.曹雪芹披阅、增删、写目录、分回,拟定书名“金陵十二钗”。

6.脂砚斋抄阅、再评,恢复书名“石头记”。由书中文字:

7.后人定名“红楼梦”,并沿用至今。

人家说得很清楚,空空道人与脂砚斋只是抄录、评论者,并非创作者,“石头”代指一人,才是原始作者,它完成了《风月宝鉴》的写作。曹雪芹是“披阅增删”者,至少《红楼梦》的一部分,例如“楔子”,是曹雪芹写的。曹雪芹是《红楼梦》的最终写定者。

脂本中署名松斋的批语有两条,在甲戌本和庚辰本第十三回中,可谓弥足珍贵。甲戌眉批:“语语见道,字字伤心,读此一段,几不知此身为何物矣。松斋。”(庚辰本也有此批),庚辰眉批:“松斋云:好笔力。此方是文字佳处。”有前辈提出,第二条批语存在方向性的变化,即存在他人作批,复述“松斋”之言的可能,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松斋”的署名评语也仅有一条。

有文献证明,“松斋”至少比曹寅大很多。在《楝亭诗钞》卷二,有题为《虎丘雪霁追和芷园看菊韵寄松斋大兄筠石二弟》一诗。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中引此诗时,丝毫未提及松斋与批书者的问题,只是说“这个松斋大兄,不知是指曹荃还是曹钊?”因为周汝昌无法认为他是批书者。对曹霑来说,他的年龄太大了,比他爷爷都大,与其他批书者时期不同。曹寅生于顺治十五年(1658年),到1754年,即乾隆十九年(甲戌年),脂砚斋再评《石头记》时,曹寅若在世,应有九十六岁了,那这位松斋大兄的年龄就近百岁。如果曹霑是原创,这完全解释不通。但如果曹尔堪是原始作者,这就合情合理。

况且,倘若“松斋云”一句是脂砚斋语,脂砚斋何敢直呼其为“松斋”?所以,曹霑不是原始作者,“松斋”就是最好的证明。

因“芷园”、“筠石”都是其弟曹荃(后改名曹宣)的号,因此“松斋大兄”被置于弟曹荃之前,应是曹寅的一位兄长,而且比他大很多。曹寅在诗中同时称呼“松斋大兄”和“筠石二弟”(曹寅亲弟曹荃),但不代表三人是同门同辈兄弟。曹寅在另一首诗注中提到“大兄有苹婆书院”,而史料记载丰润曹家确有“苹婆书院”,其主人正是长子曹钊。然而“松斋”是曹钊的号,谁都无法证明,“松斋大兄”不等于“大兄”,即此大兄非彼“松斋大兄”。因为曹钊即使比曹寅大很多,能够称为“大兄”,却是和“冲谷四兄”曹鋡并列的丰润兄弟,怎么会跑到虎丘和曹寅唯一的亲弟曹荃混在一起呢?没有其它资料可以证明,曹钊与“冲谷四兄”曹鋡一样,也曾经和曹寅见面。“大兄有苹婆书院”的注解,出现在诗句“苹婆华卸看青果”之后,诗名是《病中冲谷四兄寄诗相慰信笔奉答兼感两亡兄四首》。很明显,这个大兄,很早就已经亡故,他一定不是去虎丘游玩的“松斋”。

红学家吴世昌先生根据敦诚《四松堂集》记载的《潞河游记》一段文字中有一位名叫白筠的人字松斋(因傅雯字凯亭),就认为“松斋”就是白筠。这当然是误判。松斋一词出自白居易诗“况此松斋下,一琴数帙书”(《松斋自题》);“水巷风尘少,松斋日月长”(《题施山人野居》)。“松斋”是个常用的字号,不可以仅凭这一小段游记就认定松斋是白筠。

潞河在通县,从“先生凯亭、墨翁、子明在南甸,贻谋在丰牐,松斋在白园,余往寻之。时届寒食,春云蔽岫,轻烟暗野,凉风拂面,细雨飘丝,急策吟鞭,而青衫半湿矣”一段来看,凯亭、墨翁、子明、贻谋、白筠等人都在通县周围居住,与曹雪芹的寓所离得很远。若非如此,他们纵情游玩,为何却对雪芹只字不提呢?

除此之外,《四松堂集》里就再无任何关于白筠的记载,更何况曹雪芹虽与敦敏、敦诚兄弟交好,而他二人却从未参加过《红楼梦》的评论。前辈赵冈也认为敦氏兄弟与曹霑社会地位与年龄悬殊,主要是文字之交。因此,白筠与曹霑不大可能相识,更不可能是批书者。而且,即便他俩认识,那曹寅所说的“松斋大兄”又作何解释呢。

几年中遍寻书洋史海,终于发现了这位深藏不露的批书者——松斋,原来他就是《百城烟水》编纂者张大纯。

张大纯(1637-1702),字文一,号松斋,江南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他的作品有《百城烟水》(与徐崧合纂)、《严居杂咏》等。他比曹寅大2 1岁,当然会被其称为“松斋大兄”。张松斋徐崧为莫逆之交,徐崧去世后,他对原稿进行补充、整理,最终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刊行《百城烟水》。这是一部重要的清代苏州地方文献专集,记载了苏州府及所辖州县的山川名胜、古迹、诗文及明末清初的遗闻轶事。

《凤池园文集》卷四,(清)顾汧著,第23页记载:

“张松斋刻百城烟水序

人各有所好尚,树功名者以廊庙为志,甘恬澹者以泉石为娱,所谓钟鼎山林各天性者,殆不可强也。张子松斋,卓荦奇伟,讲求用世之学,志期远到,以明经高第,需次补中翰,方将出其有为之才,以驰骋当世,而乃回翔里闬,雅意风骚。近复与诗人徐子臞庵往复倡和,选胜探奇,有百城烟水之刻,洵巨观也。”

《凤池园文集》卷四,(清)顾汧著,第16页记载:

“张松斋诗集序

诗以道性情,故人之有至性者,往往山川草木,阅历阻修,皆足发其忠爱悱恻,缠绵无已之致,不必定拟。其若者,为汉、为魏,为三唐,为两宋,而一一规合之,而灵气磅礴,固已无乎不及也。松斋自少博学弘通,凌铄万有,牢笼百氏,其气槩不可一世,且明发天显,根心肫挚,凡所感触,辄有悠然自得,天真流露,空诸倚傍之趣,视他家规规于刻画形似,为大家名家衣钵者,本末源流之辨,盖不可比类观矣。”

《凤池园文集》卷七,(清)顾汧著,第12页记载:

“张松斋中翰像赞

有美张君,朴质瑰姿。清河世德,君更华滋。敷菑麅蓑,扩𮒗罄宜。文坛树帜,风雅摛词。谓当通显,而不谐时。眷恋庭闱,宁后爪期。耆年侍养,如婴儿嘻。友爱慈惠,恭俭可师。行谊醇备,古风在兹。子孙绳绳,厚福长诒。图史在御,手泽存笥。声欬伊迩,形神永离。我瞻遗像,使我心悲。聊写短赞,以继五噫。”

张大纯被顾汧称为“张松斋”,这在《凤池园文集里有很多记载,二人的关系很近。而且,张松斋的《百城烟水》是由曹尔堪好友尤侗做序,里面又有很多关于曹尔堪的记录:

《百城烟水》卷一,(清)张大纯、徐崧,二十九页:

补遗曹尔堪

《虎丘喜遇徐松之》

白公堤畔偶停舟,忽遇高人喜徧游。

自别荷园经数载,正宜茗馆话三秋。

酒倾竹叶临仙迳,词辑梅花忆寓楼。

却怪光阴偏易过,雪霜尔我并盈头。

徐崧(1617-1690),字松之,号臞庵居士与,与曹尔堪同年。正是他与张大纯共同编纂《百城烟水》九卷。

从这首诗我们就可以知道,曹寅诗中的虎丘,正是曹尔堪诗中的虎丘,即曹尔堪与徐崧“喜遇”的地方。再次证明曹寅游玩之虎丘,和曹钊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虎丘自古便是吴中第一名胜,“先见虎丘塔,后见苏州城”,它是苏州的地标。

从文献来看,曹寅与曹鋡交往的地点仅限于江宁或扬州,没有去过苏州。

关于扬州,《楝亭诗钞》卷二,(清)曹寅,十八页记载:

“松茨四兄远过西池用少陵可惜欢娱地

都非少壮时十字为韵感今悲昔成诗十首”

诗中提到过“西池”,因有“远过”二字,应当是扬州。因为两种可能都指向了扬州,一是可能代指“真州使院西轩”。曹寅在为悼念亡弟曹荃而作的《思仲轩诗》及相关诗文中,“西池”有时与“西轩”并用,指扬州仪征“真州使院”内的西侧轩馆。曹寅曾在此处建“思仲轩”怀念弟弟,并在此与同僚、友人聚会。二是可能指代扬州“东园”景点。在曹寅为扬州乔氏“东园”题咏的《东园八咏》组诗中,其中一景就名为“西池吟社”。这个“西池”是乔氏别墅中的一个具体景点。即便他曾路过虎丘,也不是和曹寅在一起,而且他是四兄,不是大兄。

另,《百城烟水》卷四,(清)张大纯、徐崧,八十九页记载:

“曹尔堪水调歌头一首,题似松之先生”

《百城烟水》卷三,(清)张大纯、徐崧,八十九页记载:

“补遗曹尔堪

甲辰夏,顾松交铨部雅园午集,同周文夏侍御、沈绎堂副使、丁飞涛祠部二首”

这些记载可证曹尔堪与徐崧之交往。而徐崧借得《风月宝鉴》即“旧时真本石头记”手稿后,张松斋批阅之事,也就再正常不过了。至于胡梅溪,也完全可以通过丁耀亢,借得曹尔堪手稿,完成“梅溪”的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