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情何以堪”:一个成语的文学源流及其在《红楼梦》创作中的意义探微

“情何以堪”:一个成语的文学源流及其在《红楼梦》创作中的意义探微

摘要

本文旨在追溯成语“情何以堪”的文学源流,梳理其从《世说新语》中“人何以堪”的慨叹,历经庾信《枯树赋》的文学升华,至元代《西厢记》定型为“情何以堪”的演变过程。并以此为基础,结合对清初文人曹尔堪生平、交游与心境的考察,探讨该成语所承载的情感模式与《红楼梦》创作内核的深层关联,进而为《红楼梦》的原始作者及创作动机研究提供一种新的视角与线索。

关键词

情何以堪;《红楼梦》;曹尔堪;《世说新语》;《枯树赋》;文学源流

一、引言:“情何以堪”的提出与问题意识

“情何以堪”作为现代汉语中表达情感难以承受之痛的常用成语,其背后蕴藏着深厚的文学传统与情感积淀。本文认为,对这一成语源流脉络的梳理,不仅是一个语言学问题,更可为理解《红楼梦》这部巨著的情感基调与创作渊源提供关键锁钥。通过钩沉“情何以堪”从“人何以堪”到“情何以堪”的演变轨迹,并将其与清初“海内八家”之一的曹尔堪其人其世相联系,或能揭示《红楼梦》中那种交织着家国身世之痛、人生虚幻之悲的复杂情感的特定历史来源。

二、“人何以堪”:魏晋风度的生命悲歌与直接源头

“情何以堪”最直接的句式源头,可追溯至南朝宋刘义庆所编《世说新语·言语》。其载东晋大司马桓温北伐时,见昔日所植柳树已粗十围,遂泫然流涕而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1]此一慨叹,超越了物是人非的简单感伤,深嵌着英雄对时光无情流逝、功业未竟难成的生命焦虑与存在性悲怆。

桓温其人,作为东晋集雄才大略与政治野心于一身的复杂人物,其“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之语与“木犹如此”之叹,恰恰构成了其人格的一体两面。在《红楼梦》中,桓温与其子桓玄被用以隐寓李纨、贾兰母子,其典故的运用,暗示了原著构思中对此类历史人物命运模板的借镜。这一方面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历史素养,另一方面也提示了原始作者可能具有的、与桓温相似的对权力更迭与命运无常的深切体察。

三、《枯树赋》的经典化: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思的融合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意境,在南北朝文学家庾信的名篇《枯树赋》中得到了全面的文学升华与经典化。赋文结尾写道:“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2]庾信借此将桓温个人的生命感怀,转化为自身在国破家亡、羁旅北地后的沉痛身世之悲与故国之思。《枯树赋》通篇以各种名木的凋零摧折为象征,塑造出“生意尽矣”的集体悲剧意象,其苍劲沉郁的笔法与深广的悲怆感,构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情感范式。

在《红楼梦》中,不仅“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总体设计与之神似,具体如《芙蓉女儿诔》中的“海棠预老”等意象,乃至对大观园众芳飘零命运的书写,都可见《枯树赋》象征体系的深刻影响。这种将群体命运置于历史巨变中予以悲悯观照的宏大视角与悲凉底色,非历经鼎革、饱尝世变者难以深切把握。

四、从“人”到“情”:词义的定型与情感色彩的强化

“情何以堪”作为一个固定词语的普及,经历了从“人”到“情”的关键转变。元代王实甫《西厢记》中,已出现“物犹如此,情何以堪”的表述。此处的“情”明确指向人之情感本身,使成语的焦点从对生命本身的慨叹,转向对具体情感承受力的追问,现代意义由此凸显。至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等通俗文学中,“情何以堪”已被成熟运用。这一演变过程,与元明以来俗文学兴盛、情感描写趋于细腻深婉的潮流同步。

《红楼梦》中对《西厢记》的频繁引用与化用,正是这一文学传统的继承。宝黛爱情中的诸多“情何以堪”时刻,其情感烈度与描写深度,均建立在“情”字意义已然独立并强化的基础之上。

五、曹尔堪:“情何以堪”的个体承载与《红楼梦》的创作动机

将“情何以堪”这一情感模式与《红楼梦》的创作进行关联,必然引向对潜在作者的考量。在明末清初的文坛,曹尔堪(字子顾,号顾庵)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悲剧性人物。他出身嘉兴名门,少年得志,却卷入清初奏销案而被罢官、羁囚,身历家国巨变与个人荣辱的剧烈起伏。其交游圈如钱谦益、柳如是、吴伟业、冒辟疆、龚鼎孳等,皆为一时俊彦,他们的集体经历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情感档案。

1.生平与心境:曹尔堪的罢官、入狱、情伤(与宋娟娟、宋湘仙的恋情)等遭遇,使其对“情何以堪”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其诗词中弥漫的幻灭感与悲凉气,与《红楼梦》的基调高度吻合。同时代的吴伟业等人虽有故国之思,却未必有曹尔堪这般具体而微的、涉及政治、经济、情感的多重创伤。

2.交游与素材:曹尔堪的广泛交游,使其得以近距离观察并融汇钱柳、侯李、冒董等诸多著名才子佳人的故事,这为《红楼梦》中塑造纷繁各异的人物形象与情感关系提供了丰富的现实原型与素材来源。

3.“曹雪芹”名号之疑:“曹雪芹”作为作者名号的出现,可能源于曹尔堪之父曹勋的别号“峨雪”。“雪芹”之号与曹尔堪关联的可能性,远大于史料无载的曹霑。在清代,小说创作常被文人视为“小道”,使用化名或托名是普遍现象,如“兰陵笑笑生”之谜。“脂砚斋批语”中“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一书”的记载,或正指向曹尔堪的原始稿本。

六、文本流传的线索:从曹尔堪、徐崧、张大纯到曹寅

《红楼梦》(或《风月宝鉴》)早期稿本的流传,隐约可见一条线索。曹尔堪晚年,其家族因子侄中举而复振,为避祸端,其存有“碍语”的书稿可能交由挚友、吴江文人徐崧保存。徐崧与张大纯合编《百城烟水》,其中罕见地以“補遗”形式收录曹尔堪诗作,显示张大纯对曹的重视。现存脂评本中“松斋”(张大纯)与“梅溪”(可能与容城胡彧有关)的批语,表明此稿本曾经过一个以张大纯、孙奇逢等为中心的北方文人圈的传阅与过录。

最终,与张大纯有交谊的曹寅获得了此稿本。曹寅虽爱好藏书,但鉴于稿本内容的敏感性而未敢刊行。其后人曹霑(若存在此人)得阅此稿,因其中情节与自身家族经历产生共鸣,遂进行“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再创作,从而形成了今日《红楼梦》的基本面貌。此流传过程虽多推测,但能在部分历史人物的关联中找到蛛丝马迹。

七、结论

综上所述,“情何以堪”一词,浓缩了从魏晋生命意识到明清世俗情感的文学演变史。它在《红楼梦》中并非偶然出现,而是全书悲剧精神的点睛之笔。将这一情感范式与曹尔堪的生平遭际、文学活动相对照,可以发现高度契合之处。曹尔堪所历经的、远超寻常抄家之痛的复杂创伤,其深厚的文学修养与广阔的交游网络,使其具备创作《红楼梦》原始稿本(《风月宝鉴》)的独特动机与充分可能。对“情何以堪”的溯源,不仅是为一个成语正本清源,更是打开《红楼梦》创作心史的一把钥匙,让那位可能隐于“曹雪芹”名号之后、真正“情何以堪”的原始作者——曹尔堪,不再继续沉寂下去。

---

参考文献

[^1]:[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2]:[北周]庾信,《枯树赋》

[^3]:[元]王实甫,《西厢记》

[^4]:[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

[^5]:齐森华等,《中国曲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年。

[^6]:张慧剑,《明清江苏文人年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7]:周贻白,《周贻白戏剧论文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

[^8]:杨恩寿,《词余丛话》,载《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九),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

[^9]:吴新雷,《扬州昆班曲社考》,《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2000年第1期。

[^10]:刘水云,《明清家乐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