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裕瑞及富察明义亦可证曹霑不是原始作者
裕瑞及富察明义亦可证曹霑不是原始作者
一、裕瑞的《枣窗闲笔》
裕瑞《枣窗闲笔》中关于《红楼梦》的评语,最详细且常被引用的,原文出自其《后红楼梦书后》篇。
裕瑞是清代宗室中一位人生跌宕、才华横溢的文人。爱新觉罗·裕瑞,字思元,豫亲王多铎五世孙,1771年生,1838年卒。初封公爵,宦海沉浮,最终因政治牵连与个人过失,在1814年被永久圈禁于盛京(今沈阳),直至去世。1771-1813年间,作为出身显赫的王府嫡子,他生活优渥,志趣不在政坛,而在文艺。凭借宗室身份与才华,活跃于京师文化圈,与张问陶、法式善等名流交游唱和,广受赞誉。他兴趣广泛,不但工诗善画,还通晓藏文(西番语),曾校勘、修复唐代流入XZ的佛经数百卷。在此期间,他陆续刊刻了多部诗文集。1813年,因属下卷入“天理教起义”而被革爵革职,发配盛京。次年,又因“买有夫之妇为妾”等失检行为被下令“严密圈禁,不拘年限”,处境雪上加霜。这近十五年的圈禁生涯是他的人生低谷,却也促使他的创作与思考向内深化。他的部分诗集反映了辽东生活民情,沈阳龙泉寺还存有他的书法石刻。道光初年(1821),裕瑞结束圈禁,迁回BJ,晚年完成了《枣窗闲笔》。
以下是《后红楼梦书后》中的两段核心原文:
1.关于曹雪芹与《红楼梦》创作
“闻旧有《风月宝鉴》一书,又名《石头记》,不知为何人之笔。曹雪芹得之,以是书所传述者,与其家之事迹略同,因借题发挥,将此部删改至五次……”
这段话明确指出,裕瑞曾听说有《风月宝鉴》一书,别名《石头记》,不知作者是谁。一位名叫曹雪芹之人得到了它,因书中记述,与曹雪芹家事有相似之处,所以就借题发挥,将这本书删改了五次……
文献内容明明白白。如果文献本身真伪没问题,可以作为探寻《红楼梦》作者的核心依据,那么完全可以据此判断:《红楼梦》的前身是《风月宝鉴》,别名《石头记》,除了删改五次的“曹雪芹”外,尚存在不知名的原始作者。
有些研究者的糊涂之处,就是只采信“曹雪芹”三字,却对其它54个字置若罔闻,抛开不管。其实只要承认“曹雪芹”存在,即认可文献为真,就只能承认底本《风月宝鉴》以及其他原始作者的存在-因两者出自共同文献。
后来又记载:“曾见抄本,卷额本本有其叔脂研斋之批语,引其当年事甚确,易其名曰《红楼梦》……”
这段话也说得明白无误。裕瑞曾经见过分成许多册的抄本,每本卷额上都有其叔脂研斋的批语,批语中言及“曹雪芹”当年之事非常准确,抄本名已由《风月宝鉴》改为《红楼梦》。
这段记载说明裕瑞所见抄本是删改者已写定的书,书名叫《红楼梦》。该抄本有许多册,每本卷头上都有脂砚斋的批语。这里的关键之处在于,没再提《石头记》,没提畸笏,直至其他批书者。即裕瑞所见抄本,是写定的原始稿本。如此可以确定两件事:一是我们目前发现的所有脂本抄本,都是过录本,不是写定的原始稿本。二是脂砚斋是一位男性而非女性,而且是写定者的叔叔,他是《红楼梦》原始稿本的唯一批者。也就是说,后来过录时“仍用《石头记》”,用的也是更早的《风月宝鉴》别名,并非再造。而即便脂砚后来改名为畸笏,《红楼梦》的原始稿本上也没有畸笏之名。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写定者的原始稿本(裕瑞所见《红楼梦》稿本)已经灭失,更别说原始作者的稿本和过录本了。
后面又记载:“雪芹二字,想系其字与号耳,其名不得知。曹姓,汉军人……闻前辈姻戚有与之交好者,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又闻其尝作戏语云:‘若有人欲快睹我书,不难,惟日以南酒烧鸭享我,我即为之作书’云。”
这段话说明,裕瑞没见过这位写定者。只知他姓曹,是汉军人,而且通过长辈亲戚得知其容貌个性。言外之意是这位写定者真实存在,但有姓无名,可能叫“曹雪芹”,是个个性豪爽,头大色黑的胖作家。换言之,就是裕瑞亦不确定写定者之名是否“曹雪芹”,所以关于“曹雪芹”之名的判定,裕瑞此文献,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
2.关于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
裕瑞还称:“《红楼梦》一书,曹雪芹虽有志于作百二十回,书未告成即逝矣……细审后四十回,断非与前一色笔墨者,其为补者无疑……故知雪芹万不出此下下也。”
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版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即程甲本,出版于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冬至后”。而裕瑞1813年才被圈禁,完全有时间仔细阅读。
这段话证明,裕瑞也读过百二十回《红楼梦》。结合自己对原始抄本的回忆,裕瑞想当然地认为写定者也有百二十回的规划,认为删改尚未完成。而且由于他对“后四十回”的断然否定,充分说明他读过的脂砚斋评《红楼梦》抄本也是个 80回抄本,当时后三十已经遗失(被借阅者迷失)。裕瑞认为,一定是他人续写了后四十回,但与原始作者和写定者的创作水平相差很远。
二、富察明义《题红楼梦》组诗序言
富察明义《题红楼梦》组诗序言,是红学研究中最重要的早期文献之一。收录于其诗集《绿烟琐窗集》中,全文如下:
“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之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
1.这是除脂批外,最早明确将《红楼梦》著作权归于“曹雪芹”的记载之一。明义在其小序中直接说《红楼梦》的作者叫曹雪芹,是江宁织造的后人,并说随园是大观园原型。但因“盖”(大概)字的存在,表明明义本人对此也是道听途说。
2.“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关键是这句话,表明在明义时代,即乾隆年间(约1761年前后),《红楼梦》仅以抄本形式小范围流传,很少有人知道,但明义有幸得见。
这二十首组诗的创作时间约在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是现存最早的题红诗。诗作内容(尤其是后四首)暗示着明义看到了一个与今本不同的早期全本或残稿。这个本子明显不是现存脂本,它包含了现存脂本的八十回后内容,即其中包含了一些未流传下来的情节。而且,富察明义没提《风月宝鉴》《石头记》,没提脂砚斋,更没提曹霑面目形象。说明他与裕瑞所见,并不是同一抄本,因为裕瑞所见抄本后三十回已经遗失。
富察明义(1743—1803),满洲镶黄旗。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他的父亲是傅清,祖父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作为乾隆皇帝孝贤皇后(富察氏)的亲侄子,他的家族在朝中权势煊赫。伯父傅恒官至大学士、军机大臣。他本人长期担任乾隆皇帝的上驷院侍卫(掌管御马),官至参领,并曾扈从皇帝南巡。在清代,富察氏绝对是顶天立地的大家族,明义有不少堂兄弟,包括了福康安等众多权贵。
其兄弟、堂姊妹夫墨香等人与曹霑及其好友敦敏、敦诚有交集。从序及诗的内容来看,与裕瑞相同,他也不认识曹霑。《题红楼梦》组诗创作时,曹霑尚在人世。其兄明仁、堂兄明琳、堂姊妹夫墨香均是曹霑交友圈中人物。有记载显示,曹雪芹曾在富察家做客。敦敏《懋斋诗钞》中有诗:
“《芹圃曹君(霑)别来已一载余矣。偶过明君琳养石轩,隔院闻高谈声,疑是曹君,急就相访,惊喜意外,因呼酒话旧事,感成长句》。”这首诗记录了敦敏偶尔路过明琳君家养石轩,隔院听到曹霑高谈阔论,意外惊喜,连忙去相见。诗中提到的“明君琳”即富察明琳,是乾隆孝贤皇后富察氏的侄子,镶黄旗望族。这层关系表明,曹雪芹社交圈中确有富察家族成员。此诗虽可坐实曹霑曾在富察明琳家做客,却仍不能证明明义见过他。除了敦敏诗,清代礼亲王昭梿在《啸亭杂录》中也记载了关于曹霑曾在“明相国”(即富察傅恒)家中担任西宾(家庭教师或幕僚)的说法,侧面印证了曹霑与富察家的密切往来。基于上述史料,普遍认为曹霑不仅与富察家有交往,甚至曾在富察家做客或任职。
明义序言中口吻似与曹霑很亲,但他比曹雪芹年轻二十多岁,且其“大观园即随园故址”的说法也被许多学者认为是误听误记。因此,这种故意的热情并不靠谱。但明义与当时文坛领袖袁枚有长期诗文交往却有不少实证,袁枚《随园诗话》中记载:
“康熙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明我斋读而羡之。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我斋题云:‘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
这段记录也被曾被胡适引用,以证明“曹雪芹”的存在,但袁枚称曹霑是曹寅儿子,并说《红楼梦》中人是“校书”。说明他根本没读过此书,也不了解曹霑生世,如何能作证据呢?不过,袁枚记录虽然说明不了问题,倒在客观上扩大了《红楼梦》的早期知名度。通过明义所说,袁枚认为大观园原型就是他的随园(原为曹家江宁织造府的花园)。这一说法虽流传甚广,但我认为大观园是曹尔堪按照苏州园林的标准艺术虚构的产物,并非完全照搬某处园林。
总结起来,就是裕瑞和富察明义都未见过曹霑本人,但曹霑此人真实存在,是《红楼梦》的写定者。裕瑞曾见过他最初的写定本,书名叫《红楼梦》,上面只有脂砚斋批语,脂砚斋是曹霑伯父。而明义所见是个全本,里面包含着现通行本后四十回的内容,即曹尔堪的“旧时真本”《石头记》。这个本子就是陈廷敬由曹尔堪(二人挚友)处借得,由智朴抄写过录的“旧时真本”《红楼梦》。它由智朴保存在盘山,严密看守,仅在京城王公贵族家传阅-即明义所见本。最终被吴润生中丞收藏。当然,胡彧(胡信山,梅溪)曾在魏塘读过底本。
三、胡梅溪(胡彧,胡信山)的嘉善之行
孙奇逢有写日记的好习惯,我们可以通过他的记载,查阅到很多信息:
《孙征君日谱录存》卷十八,(清)孙奇逢撰,光绪十一年刻本,第26页记载:“康熙元年(1662)九月初三日
胡信山寄周忠介子茂藻、茂得书二纸,魏忠节孙允柟书一纸,并左忠毅志文至。”
“魏忠节”指曹尔堪的嘉善长辈魏大中,“孙允柟”指魏大中之孙魏允柟。此条记载说明孙奇逢在魏学洢死后,经常给其子魏允柟写信,对他进行安慰教育。我们从此文献记载得知,魏允柟通过胡梅溪传递书信,与孙奇逢来往。
《孙征君日谱录存》卷二十,(清)孙奇逢撰,光绪十一年刻本,第57页记载:
“康熙二年(1663)十一月二十九日
答魏忠节嗣君:渭公信山先后来苏门两接手书。虽日月间隔、山川修阻,而情致委备甚悉,如见其人。及询渭公信山皆能,言二君操已严洁、不苟交游,克承世训,以光大前业。又未尝不叹息,唏嘘想见其丰概。为贤者后绍起,是报恢宏,卓荦有如,二君良可慰也。仆今年八十矣,虽发白齿摇,聋聩日甚,所幸此心不远,嗜书娱老,聊自欣喜耳。今舍亲王公,远移守贵郡,此后闻问当复,不艰借此,便寄数言,唯以时自爱,不敢多及。”
由于魏学洢早逝,这里的“魏忠节嗣君”亦指明末忠臣魏大中之孙魏允柟。魏大中因弹劾魏忠贤被诬陷下狱,惨死狱中,死后追谥“忠节”。魏允柟父亲魏学洢在魏大中蒙冤后,悲愤交加,最终呕血而死,年仅29岁。他因孝行和文才被后人尊称为“魏忠节嗣君”。此文献记载了孙奇逢写给魏学洢儿子魏允柟的信,信中称胡梅溪曾两次到孙奇逢苏门取信,送往嘉善魏塘,转交魏允柟。
《孙征君日谱录存》卷二十一,(清)孙奇逢撰,光绪十一年刻本,第9页记载:“康熙三年(1664)三月初十日
是夕晤曹子顾尔堪兄弟以魏忠节声气之好,相见甚欢,欲过访夏峰,闻予北行,有诗一章记之。”
此条文献记载了1664年孙奇逢与曹尔堪、曹尔埏兄弟俩的会面,并且可证曹尔堪对魏大中之敬仰。
《孙征君日谱录存》卷二十二,(清)孙奇逢撰,光绪十一年刻本,第3页记载:“康熙三年(1664)七月初九日
胡登子招饮有怀信山
屈指别君几度秋,苏门烟雨共追游。
我今归里饮君酒,君却依然天际头。”
这是孙奇逢想念胡梅溪的诗,从诗内容看,胡彧常年在外(曾在南方任县令)。
魏大中天启五年(1625年)遇害时,魏允柟年仅两岁。其父魏学洢早逝后,母亲严氏青年守节。魏允柟侍母至孝,母亲去世后,他曾刺血写经以表哀思,其孝行被乡里称颂为“孝子之后复有孝子”。他是清初浙江嘉善地区“柳州诗学”(或指当地诗派)的重要人物,被奉为主盟,著有《维风集》。当时文人评价其诗“体合雅骚,义兼正变”,堪称地方文坛的“风雅之先驱”。魏允柟是忠烈之后,其一生体现了明末清初士人家族在经历政治浩劫后,在道德传承(孝行)与文化传承(诗文)两个层面的坚持。
《孙征君日谱录存》卷三十一,(清)孙奇逢撰,光绪十一年刻本,第35页记载:“康熙八年五月初六日
寄曹子顾:忆甲辰之暮春,于卫源逆旅,于有道仅一把臂。伊时仆仆风尘,恨相见之晚,虽衰老困倦之躯,顿忘其劳倦也。先生家世为斯文之宗,耄废如仆,亦叨有良缘。别后每睠怀停云,无由一间动定。昨小价随汤孔伯南归,传先生亦念病,于口颊间益切怀慕。兹鹿忠节仲孙洗心南游,便道鸳湖,嘱之一候起居。忠修公当日与左魏诸君子生死交情,谊自干古。今诸蒙后昆俱堪步武,鹿生得儒识其人,一联旧好,亦友道中一段佳话。先生为道义声气所归,闻此言也,老况不琐陈南,望不胜驰慕。”
这是孙奇逢写给曹尔堪的信,信中提到汤斌(汤孔伯)南归时,曾转达曹尔堪的关切和怀念之情。现因鹿善继(鹿忠节)仲孙要南游,孙奇逢就让他给曹尔堪捎信,并代为问候。
《孙征君日谱录存》卷三十一,(清)孙奇逢撰,光绪十一年刻本,第35页记载:“康熙八年(1669)五月十六日
寄魏少君讳允柟:自冀渭公赍手翰暨诗集后,胡信山再传函侜千里。殷殷怀怀,不遗老夫,可谓笃念世谊矣。独是耄废之人不足为迆,家交旧之重,每念名德之裔,天必俾以贤。其家声当日共事,诸前辈虽久隔泉壤,而后昆蔚起。人争羡慕,至贤群从,学品兼长,则又诸裔不敢,雁行也。甲辰之春与令亲曹子顾邂逅于卫源,逆旅得闻阁宅嘉况,口嘱俌闻,兹鹿密观南游,取道奉访,敦继也谊。因念而忠节先生生死交情,仆得追随周旋,目击当日情事,今四十年后,两家之孙枝得聊旧好,共斯策励,亦后死者之快事也。”
这条文献记载的书信与上一封仅差十天,作者都是孙奇逢,上封写给曹尔堪,这封写给魏允柟。信中再次强调了胡梅溪的“千里传函”。孙奇逢在这封信中又提起曹尔堪,并知道曹魏两家世代姻亲关系,亦提到鹿密观即将南游,让其捎信。足见这两封信都将由鹿密观捎至嘉善,当时他尚未启程。
但我们所关注的,依然是梅溪和曹尔堪。从这些记忆载来看,至少从1662年起,即曹尔堪被罢官回乡时,胡彧(梅溪)就频繁造访嘉善。而在1664年曹尔堪与孙奇逢结识之后,尤其是在1669年,曹尔堪与孙奇逢通信后,由于孙奇逢与胡信山(梅溪)之关系,不用魏允柟介绍,胡梅溪也得去顺便拜访一下曹尔堪了。再有就是,即使他们始终未见,但汤斌可是曹尔堪的战友加诗友,前信曾提到汤斌与曹尔堪见面时谈到孙奇逢之病。汤斌也可能抄回石头记,继而给胡梅溪提供阅读机会。
由于曹尔堪所信任的底本传抄保存者,都是很隐蔽的无名之人,如张大纯(松斋)、智朴和尚、吴若无道士(空空道人,相信还是汤斌可能性小,而胡梅溪抄回可能性更大(胡彧曾到山西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