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花香里的第6年
六月的风总裹着槐花香,从育红小学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外飘进来,绕过操场边那排老杨树,最终落在六年级(2)班的窗台上。林晚把下巴抵在冰凉的木质课桌上,盯着作业本上那道没算完的数学题——“一个长方形操场长80米,宽40米,小明围着操场跑两圈,一共跑了多少米?”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铅笔芯断在纸缝里,她只好低头从笔袋里摸出卷笔刀,一圈圈地转着笔杆,木屑落在校服裤的膝盖处,像撒了把碎雪。
这是她在育红小学的第六年,也是她变得越来越安静的第三年。三年级刚转来的时候,她还会在语文课上举手读课文,会跟着陈瑶在课间跳皮筋,直到有次早读,她带着老家口音的“天苍苍,野茫茫”被后排的男生模仿,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从那以后,她就把话都藏进了心里。现在的林晚,课间要么趴在桌上做题,要么就和陈瑶缩在教室角落的位置,分享一块水果硬糖,或者传一张画着小人的纸条。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王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塑料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昨天留的应用题,全班只有一半同学做对了,尤其是最后一道长方形操场的题,很多同学都没理解‘跑两圈’是什么意思。”林晚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杆——她昨天算的是“(80+40)×2”,现在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忘了乘以2。她把作业本往抽屉里又塞了塞,课本边缘蹭到了里面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赶紧屏住呼吸,生怕老师注意到她。
王老师开始在黑板上解题,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肩膀上。林晚盯着黑板上的算式,一笔一划地抄在草稿纸上,偶尔抬头时,能看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粉笔灰照得像飞舞的金粉。后排的男生又在偷偷传纸条,被王老师瞪了一眼后,立刻缩着脖子坐直,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错了的同学,下节课前把订正完的作业交给学习委员。”说完就抱着教案走出了教室。他刚走,教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后排的男生们拿出弹珠在桌上弹,女生们则围在一起,分享班长从县城买来的贴纸。陈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把一张印着小雏菊的透明贴纸悄悄推过来:“给你,我妈昨天去赶集给我买的,你看这个花瓣上还有闪粉呢。”
林晚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眼陈瑶,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她把贴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课本的第32页——那一页印着《槐乡的孩子》,插图里的槐树下,两个孩子正提着篮子摘槐花,和窗外飘进来的香味正好对上。她的课本总是很干净,没有折角,也没有乱涂乱画,只有在页脚处,偶尔会画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是她从二年级开始的习惯,开心的时候画圆一点,不开心的时候就画得扁扁的。
“走,去小卖部买辣条吧!”陈瑶拉着林晚的手,声音里满是期待。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兜里有五毛钱,是昨天帮妈妈喂完三头猪、又把鸡圈打扫干净后,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的。那枚硬币被妈妈的体温焐得暖暖的,现在还揣在她校服上衣的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冰凉的边缘。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一个男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标语,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那个男生走在李老师旁边,比李老师矮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胳膊,胳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书包,书包带有些松垮,歪在右肩膀上,书包侧面的网兜里,装着一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水壶。
他的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左看右看地打量着走廊两侧的黑板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陈瑶也停下了,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小声说:“你看,好像是转学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男生身上。李老师笑着揉了揉男生的头发,手上的戒指蹭到男生的发梢,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是周屿,从今天开始转来咱们班,暂时借读一周。他之前在县城的实验小学上学,成绩特别好,上课爱举手回答问题。咱们班平时太安静了,大家多跟周屿学学,可别把人家吓跑了啊。”
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还吹了声口哨。林晚也跟着抿了抿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站在教室门口,离周屿有点远,只能看清他脸上的笑容,很亮,像夏天中午的太阳,晃得人有点不敢直视。他好像不怕生,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没显得拘谨,反而对着大家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周屿,你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老师说。周屿往前站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清脆:“大家好,我叫周屿,岛屿的屿。我爸爸工作调动,暂时住在这边,所以来跟大家一起上课。我喜欢打篮球,还喜欢数学,以后有不会的题,咱们可以一起讨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全班,当目光落在林晚和陈瑶身上时,还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陈瑶在林晚耳边小声说:“他长得好像电视里的小演员啊,眼睛真好看,而且还喜欢数学,太厉害了吧!”林晚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周屿,就被陈瑶拉着往操场走去。走廊里的风更大了,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来了周屿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廉价香皂味,而是像妈妈偶尔从县城买回来的、带着茉莉花味的肥皂。
小卖部在操场的西北角,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盖着红色的瓦片,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便民小卖部”。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奶奶,头发花白,总是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褂子,看见林晚和陈瑶来,就笑着从藤椅上站起来:“两个小姑娘,今天要买啥呀?”
“奶奶,要两包卫龙,五毛钱一包的那种。”陈瑶指着玻璃柜里的辣条,眼睛亮晶晶的。玻璃柜上落了层薄灰,里面摆着各种零食:一毛钱一根的冰棍、两毛钱一袋的唐僧肉、五毛钱一包的辣条,还有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水果硬糖。老奶奶拿出两包辣条,递给她们,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她刚才应该在里面的小厨房里包饺子。
陈瑶付了钱,把其中一包递给林晚:“快吃,这个超辣,特别好吃,我上次吃了半包,辣得直喝水,但是还想吃。”林晚撕开包装袋,一股辛辣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她咬了一小口,辣得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陈瑶看着她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手还拍着操场边的槐树树干:“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喝口水就好了。”
林晚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喝了口温水,喉咙里的辣味才缓解了一点。两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槐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把白色的小雪花。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响,偶尔还能听到他们的欢呼声。
林晚咬着辣条,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转学生周屿,想起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带着虎牙的笑容,想起他说自己喜欢打篮球。她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周屿的身影,大概还在教室里吧。陈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你在看什么呀?是不是在想刚才那个转学生?”林晚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把剩下的辣条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没有,我就是看他们打篮球。”
陈瑶也没追问,只是笑着说:“周屿看着就很开朗,不像咱们班的男生,就知道弹弹珠、欺负女生。要是他能多待几天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带咱们一起玩。”林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心里莫名觉得,这一周,好像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以前的课间,她要么做题,要么和陈瑶聊天,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想着一个刚认识的人。
吃完辣条,上课铃又响了,两人赶紧往教室跑。林晚跑的时候,兜里的五毛钱硬币掉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走廊角落的垃圾桶旁边。她蹲下去捡,膝盖碰到地面,有点疼。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周屿从教室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粉笔头,正和旁边的男生笑着说话。
那个男生是班里的体育委员,长得高高壮壮的,正拍着周屿的肩膀说:“下节课是体育课,咱们一起打篮球吧?”周屿笑着点头:“好啊,我正好带篮球了,就在书包里。”他说话的时候,侧脸对着林晚,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林晚赶紧捡起硬币,攥在手里,快步走进教室,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看见李老师把周屿安排坐在了第一排靠窗户的空位上。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着的,因为离黑板太近,没人愿意坐。周屿坐下来后,立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又拿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科比的头像。他转头和旁边的同学打招呼,笑容还是那么亮,偶尔还会指了指窗外的槐树,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林晚低下头,看着作业本上那道已经算完的数学题,笔尖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这次画的是个圆圆的太阳。她还不知道,这个只待一周的转学生,会在很多年后,成为她青春里最难忘的一笔;她更不知道,此刻落在她课本上的槐花瓣,会和这个夏天的记忆一起,被她珍藏很多年。
窗外的槐花还在飘,风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晚的第六年,在这个满是槐花香的六月,好像真的要开始不一样了。她摸了摸语文课本里的小雏菊贴纸,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五毛钱硬币,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