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爷,已到辰时了。”

你睁眼缓缓起身,望见一捧清晨的阳光自床帏的缝隙溜进来,映下一簇火般的光斑。

侍女听闻床上传来动静,很快便将帏帐系在两边床架上,替你披上衣裳。

今日有正事,她们呈上来的衣服亦相当端庄繁复————月白锦缎的宽袖圆领袍,外罩蓝色半袖,腰间以蹀鞭带箍住,玉带下端一边缀着一枚金麦穗模样的挂饰,另一边则扣着一枚玉牌,上刻“永昌”两字。

你边任人将长发束好,边轻声问身侧的侍女:“今日庆典,都筹备得如何了?”

“都好了,大家听闻王爷会到场,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如此便好。”

镜中映出少女含笑的面容,不过十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眉眼似画。

你拢在衣袍下的身形偏向瘦削,幸好在王袍和玉冠束发的衬托下,撑出几分应有的威严。

然而那双总有水光瑷璲如烟云拢水的眸底,却盛着无比坚定而笃定的隐光。

看了片刻,你垂下了眼睫。

更衣完毕,你拿着碗粟子走上阁楼,命人推开窗扉。

一股风随即窜了进来,你眯起眼咳嗽两声,望向窗外天朗气清的光景。

几只小雀在近处蹦跳着,等候你的投喂。

再远一些,乌瓦铺就的屋顶鳞次栉比地铺展开来,直蔓延到远山脚下,其上莹白积雪正在日光下缓缓融化,恰是冬末春初万物复苏。

伴随着清脆的鸟鸣,吵嚷声自远处的街头巷口传来,纷纷杂杂,光听动静都能知晓那定是一派人烟阜盛的欢庆景象。

此处乃是你的封地,永昌城。

而你便是永昌城的主人,永昌王皇甫司情

提起你的身世,坎坷二字当为朱批。

大周除皇族皇甫外,昔日还有三个钟鸣鼎食的名门望族,分别为司、步,以及雍门。

既是“昔日”,如今局势自然是早已倾覆了。

几年前的一场巨变,非但大周帝王皇甫炎因此事而伤了双目,除“步”家尚有一脉嫡系留存外,其余两家都唯剩下了一两名小辈,司家更是只一位独女幸存————便是你。

你自幼体弱,鲜少出门见风。

事发那年,你才不过十一岁的年纪,仿佛仅是睡了一觉,就有人哭着带来消息,称族中所有长辈和青俊都再回不来了,你懵懵懂懂由她牵着,被一路领进了皇宫里。

有内侍将你安排在大殿之上,命你跪着,听身旁有人唱喏要为你赐皇姓、封公主、待及笄追封王爵,以慰司氏全族。

结束后,你抬起头,看见那位从未谋面的皇帝分明还算壮年,鬓边却已斑白一片。

他目覆白纱,颤抖着伸出手来,你会意上前,让那只手盖到了你的头顶上。

“好……好啊,”他语带哀戚,却怕吓到你般努力笑了下,“从今往后,你便要在这宫里住下了,知道吗?”

你点点头,知晓本该唤一声父皇,双唇嚅喏片刻,终是未能唤出。

从此你便从司情,变成了皇甫司情。

所幸宫中日子并不难熬。

大周虽曾有公主继承皇位的先例,但你并非真正的公主,没人愿意害你,也鲜有人稀罕讨好你,后宫那些纷纷扰扰落不到你头上,你倒是与其他皇子公主相处很是不错。而转眼到了及笄这年,你便受封永昌王,主动领一支护卫队前往封地。

刚抵达永昌城时,恰逢天明十五年新元后不久。

你终于摆脱了一路车马颠簸,掀帘而出,却敏锐地发现百姓对你并不算欢迎。

永昌城城主名叫麦秋风,年近不惑之年,穿着官服领着两列守城兵,规规矩矩朝你作揖行礼:“恭迎永昌王。”

你自轿中走出,先让他平身,又抬首望向城门。

那座城门已有百年历史,石砖上爬满了苔痕,是反复清理又反复蔓延过的痕迹,唯独一块上书“永昌”的牌匾是新的,朱漆油亮,墨字清晰,与整座城门乃至整座城都格格不入。

你忍不住问:“请问,这座城原本叫什么?

“那还重要吗”麦秋风直起身笑了。一张憨厚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痞气:“王爷,舟车劳顿,还是赶紧往城里请吧。”

你随他来到王府,却见整座府邸都是新建成的,同那块牌匾一样新,一样格格不入。

在麦秋风恭维的笑脸相迎中,你回过头,看见远处围观的百姓眼中审视和抵触的暗光。

不久后,你就得知了此地的原名:穗城。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本也不算多么美好的名字,可相比起“永昌”来,城民却更喜欢穗城背后的意义。

他们部分是当年修城墙和水坝时,从各地征发来的徭役,后来因为各种各样地原因留在此处,逐渐积水成渊,汇成了如此的规模。还有部分曾是附近其他城镇的居民,却因战争流离失所。

也许他们心中都还有着那句疑问,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让他们无家可归的,是谁呢?

你猜测大周皇帝并非有意如此,只是此地离京城太远了,指令一条条传下来产生了偏差,底下的人再上行下效,结下了这样一颗果。

可你反倒因此觉出了几分归属感,毕竟你也是无处可去的人。

被更改城名的封地,和被更改姓名的女王爷,都找不到自己归处,何能算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