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流初汇
不是敌袭……是内乱?或是……更糟的情况?军粮?武库?无论是何,边军动荡,必牵一发而动全身。王贲……他在此地退役,与此事可有干系?十五年前,谢家“通敌”的罪名,正与军资粮草有关!难道是巧合?还是……那只幕后黑手,至今仍在用类似的手段,侵蚀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一段血腥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冲天火光中,父亲身披枷锁,仍竭力对他嘶吼:“无咎!记住!我谢家满门忠烈,绝无通敌!是粮草……军饷……他们……”话语被押解官兵粗暴的呵斥和鞭打打断。
那年他才十三岁,躲在暗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刻骨铭心。
军中号令,他血脉里还残留着本能的熟悉。这绝非例行的操练点卯,更非狄戎叩关的敌袭警报,那声音里透出的是一种内部崩坏般的惊怒与混乱,更像是……根基被撼动时才会发出的绝望嘶鸣!
他无声起身,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乌云飘至窗边,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晨霭,锐利如鹰隼般死死钉在军营方向。
街面上,已有零星的兵卒衣衫不整地匆忙跑过,脸上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惶恐,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嗒嗒声,更添了几分不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负于身后的流云剑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阻止他。
王贲,你必须开口。
……
钱少商在迎宾楼天字一号房那床价值千金的江南软锦被褥里,正四仰八叉地流着口水,梦里是他坐在金山银山上傻笑。
凄厉的号声如同冷水泼面,让他一个激灵,咕哝着骂了一句俚语,不耐烦地用苏绣枕头捂住脑袋。
吵死了……朔风城这帮丘八,号都吹不齐整……嗯?等等……这调子……
然而,紧接着,他那自幼在算盘珠子和金银堆里磨砺出的、对“麻烦”二字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让他像被针扎般猛地坐了起来,侧耳倾听,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锐利。
是粮秣营的紧急集结号?不对,更急……是失窃!或是火灾?妈的!老子刚和督粮官喝过酒,谈妥了第一批茶引的价钱,这当头要是军粮出了岔子,物价飞涨还是小事,边关一戒严,商路断绝,老子投进去的真金白银岂不是要打水漂?万一那督粮官再被牵连下狱……他那些好处岂不是白送了?
他飞快地计算着利弊,手脚麻利地开始穿衣。
不行,得立刻弄清楚怎么回事!钱家庄的消息网呢?快!还有,素问姑娘不知道住哪里,这兵荒马乱的,可别惊扰了她……唉,要是她在身边,还能保护她一下,显显他的英雄气概……他脑子里飞快转着生意经和儿女情长,动作却丝毫不慢。
此刻,这凄厉的号声如同为这两个字做了最绝望的注脚。钱少商脸上惯有的嬉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军粮空?这绝非寻常贪墨或失职!朔风城乃边关要塞,军粮乃命脉所在!此事足以引发地震,甚至动摇边关稳定。
他昨夜才与督粮官把酒言欢,对方言语间对首辅裴延在朝中的“新政”推崇备至,暗示边军粮秣调度皆需符合“裴相之意”……裴延!这个名字让钱少商心底冒起一股寒气。
若此事真与那位权倾朝野、手段酷烈的大人物有丝毫牵连,那他钱家卷入其中,一个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撇清、又如何趁机攫取最大利益,更重要的是,如何保住小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住在城东一家清净小客栈的萧怀素,也推开了糊着桑皮纸的窗户。她并非被号声惊扰,而是被空气中一丝极淡却异常的味道吸引。
那味道混杂在清晨凛冽的寒气与尘土中,微腥,带着点铁锈气,又有点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物被碾碎后逸散出的土石味,与她昨日在黑市那狄戎老汉摊前嗅到的“溶石粉”有七八分相似,却又似乎更复杂一些。
此物……性燥烈,遇水则显酸性,常用于蚀刻金石或……软化特定岩层?为何会飘散在空气中?而且这浓度……绝非寻常物件所能携带。
而号声传来的方向……似乎与那气味飘来的方向隐隐重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头。她迅速转身收拾好药箱,将面纱戴好,动作依旧从容,但指尖微微发凉。
母亲……当年您病逝前,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只说是“急火攻心,邪风入髓”。可您枕畔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甜腥气……与《毒经秘要》中所述“赤焰煅骨”之毒引发内腑焦枯前的气息,何其相似!雪魄莲心……若真是此毒,唯有这至寒之物方能中和其性,验其真相。军粮失窃,异粉出现……这朔风城,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一阵细密的、被强行压抑了三年多的痛楚掠过心间,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军粮……宫廷秘药……这三者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为何会在此地、此刻产生交集?难道母亲之死的阴影,早已蔓延到这遥远的边关?她紧紧攥住了窗棂,指节发白。
……
“砰!”唐楚楚的房门是被她带着起床气一脚踹开的。
她顶着一头睡得有些毛躁的如云秀发,身上的红衣倒是穿得齐整,脸上还带着点宿醉未醒的烦躁,昨夜追查图纸线索毫无进展,回来郁闷地灌了几口烈酒。
“吵什么吵!号丧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她冲着空荡荡的走廊吼道,随即也听到了那持续不断、透着不祥的号声,愣了一下,“军营炸营了?还是狄戎打过来了?”她快步走到小院中,只见几个客栈伙计和几个早起赶路的客商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面色惊惶。
“听说了吗?军营出大事了!”
“好像是粮仓……邪了门了,被搬空了!”
“老天爷!谁有这么大本事?这不可能!”唐楚楚的睡意和醉意瞬间跑得精光。粮仓?被搬空?她立刻想起家中失窃的那些图纸——那里面不仅有“惊蛰弩”,还有好几张关于大型运输载具、高效滑轮组、甚至特制地下掘进装置的构想图!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图纸……难道用在了这里?!那些图纸还不完善!除非……除非对方也有极高明的机关师!爹爹和大哥要是知道唐家的技艺被用来做这种勾当,非得气吐血不可!
不行,她得去查清楚!这事关唐宋山庄的清誉!
她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又是愤怒又是焦急,还有一种被卷入巨大阴谋的刺激感,她转身冲回房间,抓起她的百宝囊和短刺,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客栈大门。
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那号声吵得她头疼,但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昨夜那个噩梦——梦里,她追查的那些失窃的机关图纸,变成了无数嘶吼的巨兽,吞噬着堆积如山的粮食,而巨兽的缰绳,却握在一个穿着紫袍、面容模糊不清的巨人手中。巨人腰间悬挂的玉佩,刻着一个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繁复纹章……听到楼下伙计惊恐地议论“粮仓被鬼搬空了”,她猛地一个激灵。
梦境与现实的诡异重叠让她脊背发凉。她家失窃的“惊蛰弩”核心图中,正有一套用于大型、快速、隐蔽运输的联动滑轨设计!难道……那不仅仅是梦?
……
时至午后,朔风城表面在官府的强力弹压下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粗粝秩序,但暗地里的波澜却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愈发汹涌湍急。
关于军粮失窃的传言已经压不住了,添油加醋的各个版本在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如同瘟疫般悄悄流窜,发酵着不安与猜疑。
官府和军方联合发布的安民告示语焉不详,只说是“例行清点,些许损耗,不足为虑”,这种欲盖弥彰的说法,反而更像是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炸得人心更加惶惶。
“八方茶馆”,这座以消息灵通杂芜而闻名的二层木楼,今日更是人满为患,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三教九流的人物汇聚于此,喝着苦涩的茶沫,交换着来自天南地北、真假难辨的消息,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猜测与不安。
二楼临窗的僻静位置,萧怀素独自坐着,面前一杯清茶早已冷透,失去了所有香气。她看似在欣赏窗外灰黄街景上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实则耳廓微不可察地轻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周围所有的谈话碎片——“狄戎马队”、“周家商队提前出发”、“地下有怪声”、“守夜的兵娃子像中了邪”……
周家……又是周家,昨日黑市那老汉似乎也提过,近期大宗‘特殊货物’交易,周家抽成极高。还有那迷神草……若非大量采购,难以提纯出足以放倒一队兵卒的剂量。军中采购渠道……或许是个突破口。只是,那奇异粉末中的油脂味,却非北地常见,倒似南海一带的某种桐油……此事愈发蹊跷了。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茶杯沿上划过,母亲,若您在天有灵,是否也在指引我?这三年来,我查到的每一丝线索,都似蛛网般缠绕,最终却都隐隐指向那至高至深之处……我假死脱身,远离京畿,却为何在这边陲之地,又嗅到了类似宫廷秘药的手笔?是同一人所为,还是……模仿?
一阵深切的孤寂和沉重的责任感压上心头,她微微挺直了脊背。
楼梯口传来一阵与茶馆格调格格不入的喧哗,只见钱少商摇着那把价值不菲、与季节全然不符的玉骨描金扇,在一众殷勤的伙计和神情精悍的护卫簇拥下,如同孔雀开屏般走了上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张扬的紫金色暗纹锦袍,一上来就财大气粗地包下了最好的雅间,大声吩咐着要最好的“吓煞人香”和四色细点,仿佛根本不是来探听风声,而是专程来炫耀他钱家泼天的富贵。
然而,他一双看似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却如同最高效的算盘,飞快地扫过了整个二楼大堂,瞬间就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窗边素净的身影上。心脏没出息地多跳了两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素问姑娘果然在此!看她眉宇间似有轻愁,可是被早晨的乱局惊扰了?定是如此!这般清雅如莲的女子,合该在江南烟雨中品茗抚琴,怎受得了这塞外的风沙和惊扰?
不行,他得去宽慰她一番,再显显我钱某人的手段!
他立刻撇下身后众人,脸上堆起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笑容,凑了过去:“哟!这不是素问姑娘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天涯何处无芳草……呃,总之就是好巧!没想到在这塞外边城,也能遇到姑娘这般清雅出尘的人物,看来我钱少商这趟生意注定要鸿运当头,大发利市了!”
萧怀素微微蹙眉,对他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过于炽热的热情感到些许无奈,但良好的修养让她还是礼貌地微微颔首:“钱公子,巧。”
“相请不如偶遇,姑娘一个人对饮岂不寂寞?正好,我那边点了上好的云雾……哦不,是刚送来的‘吓煞人香’,一起尝尝?还有这江南来的点心,酥软得很……”钱少商热情邀请,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只为博她浅浅一笑。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谢无咎,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风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淡无血色的薄唇。
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是打听王贲近日行踪、以及军中异常动向的最佳场所。他的脚步沉稳,目光如同冰锥般冷冽地扫过嘈杂喧闹的大堂,然后,毫无意外地,定格在了窗边——那个被钱少商这簇俗气金银缠住的素衣女子,以及那个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是他们。临安府的案子已了,本该是萍水相逢,江湖两忘,为何偏偏又在此地重逢?一次是巧合,两次……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这女子医术超群,见识不凡,却出现在边城黑市;这富商消息灵通,背景复杂,亦在此长袖善舞。他们……究竟是谁?与这军粮案,与王贲,又或者与……十五年前的事,可有牵连?
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至极致。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寂,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钱少商也看到了谢无咎,立刻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声音更大了几分:“哎哟!风兄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你也在这儿?快来快来!今天真是黄道吉日,故人全碰上了!正好一起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