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各怀心思
谢无咎沉默地走过去,目光在萧怀素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
她似乎清减了些,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但那水底深处,仿佛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她到底在追寻什么?
他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选择了一个离两人稍远、背靠墙壁、可纵观全局的位置坐下,姿态疏离而戒备。
萧怀素回以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动。
这位风公子……身上的孤冷之气似乎比在江南时更重了,那眼神深处,仿佛藏着噬人的寒冰与无尽的疲惫。他也来了朔风城,是为那军粮案,还是另有要事?他的剑,似乎饮过更多的血了……
钱少商却毫不在意谢无咎的冷淡,自顾自地拉着椅子又想往萧怀素旁边凑,嘴里喋喋不休:“素问姑娘,你是不知道,这破地方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可真是邪了门了!听说军营里……”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实则音量刚好能让旁边的谢无咎也听到,“丢了大批军粮!邪门得很呐!守备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愣是没一点动静,粮食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你说奇不奇怪?简直比我家钱库进了飞贼还离谱!”
萧怀素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此事,她顺着话头轻声应道:“确有耳闻,街谈巷议,皆为此事。只是众说纷纭,难辨真假。”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钱公子消息灵通,可知详情?”
“嘿,旁人不知,我钱少商还能没点门路?”他得意地炫耀,孔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实则是有意卖弄,吸引萧怀素的注意,“嘿,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刚从那位督粮官嘴里套出点真东西!”他凑得更近些,带着点熏香的气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旁边的谢无咎听到,“说是库门锁得好好的,连根头发丝都没断!地上就留下一滩还没干透的水印子,空气里还飘着点……啧,说不上来的怪味儿,有点像药铺里的味道,又有点铁锈石头味儿!您说,这哪路神仙干的?总不能是耗子成精了,还会用药迷倒守卫,再用水遁搬粮吧?”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炫耀了情报,又带着惯有的调侃。
萧怀素捕捉到关键词,眸色微凝:“药味?铁石味?钱公子可闻得更仔细些?具体是何等气味?”她的专业本能被勾起,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嘿嘿,”钱少商挠了挠头,有些讪讪,“那帮粗坯兵痞子哪懂这个,就说有点呛鼻子,像是……像是石灰又不是石灰。具体的怕是得问……”他目光瞟向萧怀素,意思是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这个……姑娘这就难为我了,我这对金银珠宝的气味最熟,药石铁锈嘛……隔行如隔山,隔行如隔山啊。”他赶紧转移话题,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无咎,“风兄弟,你走南闯北见识广,怎么看这种稀奇事?”
谢无咎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低沉冰冷,仿佛能凝住空气:“不是耗子。”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钱少商和萧怀素,“是行家,手法干净利落,计划周详。”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守卫未被惊动,若非集体渎职,便是中了招。库门完好,要么有钥匙,要么……根本就没从门走。”他言语简洁,却直指核心,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阴谋后的洞悉与冷冽。
他目光扫过窗外喧嚣的街市,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座寂静诡异的粮仓。
库门完好,守卫昏睡未觉……是了,当年谢家被抄前夜,府外围的暗哨也曾回报,似乎闻到异香,继而精神恍惚。只是当时无人留意……是同一伙人?同样的手段?他们到底想掩盖什么?
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隐隐升腾,又被他强行压下。“要么有内应,要么用了极高明的工具或者……药物。”他经历过家族巨变,对种种阴谋诡计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军粮失窃,绝非普通盗案,其手法中透出的专业、冷静和残忍,让他仿佛触摸到了某个庞大阴影的冰冷边缘。
萧怀素若有所思,轻声补充:“若是药物所致,能让人昏睡却不自知,且事后难以查验,绝非寻常迷香,下药之人,需得能接近兵士的饮食水源,或是……本身就在营中。”她的话,为谢无咎的判断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佐证。
钱少商一拍大腿:“对啊!内应!肯定有内应!不然那么多粮食,怎么运出去?飞了不成?”他眼珠一转,又看向刚上楼的唐楚楚,“唐姑娘,你说是吧?除非用了什么了不起的机关工具,嗖一下,粮食就没了?”他这话带着点故意逗弄的味道。
“工具?”又一个清脆明亮、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好奇声音插了进来,“能有什么工具能无声无息搬空那么大一个粮仓?除非是用了我家……”话音戛然而止,带着一丝懊恼。
只见唐楚楚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正站在楼梯旁,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今日换了件更利落的红色箭袖衣,衬得身姿挺拔,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她看到谢无咎,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如同看到了稀世珍宝,但随即注意到他身边那个素衣女子和那个碍眼的钱少商,尤其是钱少商几乎要贴到那女子身边的样子,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点堵。
“哟,唐姑娘也来啦?真是越来越热闹了!”钱少商笑道,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不悦,“你刚才说除非用了你家什么?莫非你家还卖搬山卸岭的神器?”
唐楚楚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走到桌边,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没什么!我是说,除非用了非常厉害的机关术!比如大型的吸粮装置,或者……或者从地下打了密道!”她说到机关术,眼睛都在发光,充满了自信,但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赶紧又倒了杯茶掩饰。
差点把图纸失窃的事说出来了!不行不行,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不能让这个讨厌的钱少商知道!不过……如果是用了类似‘地龙翻身’的构想,配合高效的滑轮组和减噪装置,倒真有可能……会是谁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恨不得立刻跑去现场勘测。
谢无咎冷冷插言:“地下打洞,动静不小,且新土如何处理?虹吸装置,需有出口和动力,如何隐蔽?”他一句话就点破了唐楚楚设想中的漏洞,语气平淡,却让唐楚楚脸颊微微发烫。
萧怀素适时打圆场,将话题拉回:“无论用何种方法,此事绝非寻常盗匪所为,其目的恐怕也并非仅仅是粮食本身。”她目光扫过众人,“如此数量的军粮失踪,边军粮饷吃紧,必然震动朝野,若此时边境有变……”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暗示让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这已不仅仅是一桩奇案,更可能关系到边关安稳。
钱少商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微皱:“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想搞乱边关?这对谁有好处?狄戎人?还是……”他没敢说下去,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显然想到了朝堂党争的可能。
谢无咎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萧怀素的话似乎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边关不稳,朝野震动……十五年前,谢家被构陷的罪名之一,就是“贻误军机”、“通敌”导致边关失利!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阴毒的关联?他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寒冷迫人。
八方茶馆二楼,暗流涌动。
钱少商凑近萧怀素,看似炫耀,实则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那督粮官吓破了胆,言语间透出,近半年来,军粮调度文书往来,常需经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幕僚过目批复,手续繁琐了许多。他抱怨说,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哦,是多此一举。而且,失窃的那批粮,恰好是手续最齐全、刚刚批复放行没多久的新粮!”
“京城的大人物?”萧怀素的心猛地一沉。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生前收到的那些来自京城、印鉴模糊却语气强硬的“问询”公文。
谢无咎冰冷的声音插入,如同寒铁刮过石面:“手续繁琐,有时不是为了严谨,而是为了……留下痕迹,或者,抹去痕迹。”他想到了当年构陷谢家的那些“往来书信”,每一封的时间、路径都“完美”得像是精心编排的戏文。这种看似规范的流程背后,往往藏着最肮脏的交易。
就在这时,谢无咎端起茶杯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楼下街角,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昨夜与王贲接触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似乎朝茶馆二楼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如毒蛇般冰冷滑腻,随即迅速消失在人群中。谢无咎的肌肉瞬间绷紧,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被监视了?是因为王贲,还是因为……别的?这监视者与军粮案有关吗?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下微微屈伸,调整到随时可以拔出流云剑的最佳位置。
唐楚楚没注意到谢无咎的细微变化,还在纠结机关:“如果是用滑轨工具,必然需要精通机械之人组装操作!在这朔风城,谁有这本事?除非是……”她想起了父亲曾提过,首辅裴延麾下网罗了天下奇人异士,其中就包括墨家的叛徒和公输家的传人,专门为其处理“特殊工程”。
“除非是什么?”钱少商追问。
唐楚楚却打了个寒颤,没敢说下去,只是含糊道:“除非是请了外面的高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一枚保命机关,仿佛那紫袍巨人的阴影仍在身旁。
此刻,四人虽同坐一桌,却各怀心思:萧怀素忧心边局与药毒关联;钱少商计算利弊与风险;唐楚楚纠结于机关术的可行性;谢无咎则被勾起了最深的仇恨与警惕,一种无形的张力在茶香中弥漫。
谢无咎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眼前三人:医术精湛、对毒物异常敏感、来历神秘的素问姑娘;消息灵通、富可敌国、看似纨绔却心思玲珑的钱少商;精通机关、家学渊源、性格泼辣单纯的唐门小姐。
四个人,背景迥异,目的不同,却因为一桩离奇的军粮失窃案,再次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命运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强行扭结在一起。
故人重逢,却各怀鬼胎,试探,猜测,权衡,以及一种被无形漩涡卷入其中的诡异感。
谢无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却冰冷。军粮……王贲……十五年前的旧案……周氏商会……狄戎……这些散落的碎片,背后是否有一根线在牵引?他看向窗外,朔风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军粮失窃案像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冰块,彻底炸开了锅,也使得朔风城内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军方加大了盘查力度,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数量倍增,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行人。城门守卫对进出货物,尤其是粮食、药材、铁器的检查变得近乎苛刻,排队等候的队伍排出老长,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四人虽各有明确目标,但军粮案透出的重重诡异、及其可能引发的边关动荡,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而下,让他们都无法独善其身。更重要的是,他们各自掌握的碎片信息,似乎只有拼合在一起,才能窥见那冰山一角。
钱少商充分发挥了他“钞能力”和人际网络的巨大优势,他的商会管事和雇佣的江湖眼线,如同嗅觉最灵敏的猎犬,很快便从各种渠道获得了更多令人心惊的细节。
他得知失窃的是刚刚从内地运抵不久的一批优质粟米,数量极其巨大,足以支撑朔风城上万守军数月之用。
现场除了那滩迅速干涸的湿润痕迹和少许粉末,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车辙印,甚至没有大量粮食袋拖拽摩擦地面应有的痕迹,干净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