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鼠患开端
刘老爷家的丧事,办得是青石镇十年来头一份的“风光”。
出殡那日,光是抬棺的杠夫就请了三十二个,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扎白巾。纸扎铺订做的那全套“金山银山、车马轿夫、童男童女”,被特意摆在队伍最前列,由专人捧着,迎着风招摇过市。尤其是那“童女”,一身水红色纸裙,在惨白的送葬队伍中格外扎眼,引来围观人群一阵阵压低的、意义不明的嗡嗡议论。
“啧,瞧瞧,这纸人扎得……跟真的似的。”
“刘老爷可真舍得花钱,这得多少银子?”
“嘘……小声点,你看那童女的脸,我怎么瞧着……心里头毛毛的?”
“听说黄纸扎这次收了双倍的价钱,手艺是好,可这……”
徐泽明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他特意穿了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褂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听着周围的议论,尤其是那些关于“童女”的窃窃私语,他心里像灌了蜜,又像揣了只兔子,说不清是得意还是隐隐的不安。他看见黄良玉也远远地站在街角,没有穿孝服,只一身惯常的青布衣,面无表情地看着送葬队伍缓慢移动,眼神空洞,仿佛眼前这场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棺材和纸扎在唢呐凄厉的呜咽和漫天飘洒的白色纸钱中,缓缓出了镇子,向镇外的坟山而去。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徐泽明拍了拍身上落着的纸灰,正准备回铺子,却瞥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人群散尽后,鬼鬼祟祟地朝镇外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缩着脖子,拐进了一条小巷。
是王癞子。镇上有名的泼皮无赖,三十好几了,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掘坟盗墓的勾当。镇上人提起他都吐唾沫,却又拿这滚刀肉没什么办法。
徐泽明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刚才看到那“童女”时,王癞子那双几乎要粘在上面的、闪着贪婪淫邪光的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来由地爬上他的脊背。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刘家是大户,老太太的坟必定修得结实,下葬时也肯定有人看着,王癞子胆子再肥,难道敢当晚就去动土?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安也就散了。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达回了棺材铺。王氏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看够了?死人的热闹也瞧得这么起劲。”
“你懂什么?”徐泽明心情好,也不计较她的奚落,从怀里摸出刘家给的酬劳,拈出两块银元,在掌心叮当作响,“瞧瞧,这是什么?黄良玉吃肉,咱跟着喝口汤,不也挺美?”
王氏瞥了一眼银元,脸色稍微好了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美?我看你是钻钱眼里了。对门那人,邪性得很。昨天李婶来买纸钱,还说夜里听见他家后院有动静,像是……像是有人哭,又不像人声,渗人得很。你少往他那儿凑。”
“妇道人家,就是迷信。”徐泽明不以为意,将银元揣好,“他那是做纸扎,晚上赶工,风吹竹篾响,听着像哭罢了。有钱不赚,那才是傻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又浮现出那晚看到的青绿色火焰,和纸人“活”过来的瞬间。他甩甩头,想把那画面赶出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铺子角落。
一只足有半尺长的黑毛巨鼠,正蹲在墙角堆放刨花的地方,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不知从哪里啃下来的、干硬的糨糊块,小口小口地啃着。听到动静,它停下动作,抬起头,一双猩红的小眼睛毫无惧意地看向徐泽明,嘴巴旁边的胡须还一抖一抖。
徐泽明一股邪火窜上头顶,抄起门边的扫帚就砸了过去:“滚!该死的东西!”
巨鼠异常敏捷地一闪,躲过扫帚,却没有立刻逃走,反而冲着徐泽明“吱”地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然后才拖着粗大的尾巴,不紧不慢地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他娘的!反了天了!”徐泽明气得胸口发闷。最近铺子里的老鼠确实多得邪门,而且个头越来越大,毛色油亮,眼神也凶,大白天也敢出来活动。他下过鼠药,放过夹子,可这些东西精得很,药饵碰都不碰,夹子也总能绕开。有两次,他甚至看到几只巨鼠大摇大摆地从他晾在后院的腊肉下面钻过去,对那香喷喷的肉视若无睹。
“真是撞了邪了……”他嘀咕着,把扫帚扔到一边。王氏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脸色发白:“当家的,这老鼠……是不是不对劲啊?我昨儿晾在院子里的菜干,也被啃了好些,看那牙印,大得吓人。”
“能有啥不对劲?开春了,畜生闹腾呗。”徐泽明烦躁地摆摆手,心里那点因为赚了钱而带来的好心情,被这老鼠搅了大半。他隐隐觉得,这鼠患来得蹊跷,似乎就是从……从黄良玉接下刘家那单生意,开始扎那个“童女”之后,才越来越严重的。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然而,诡异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刘家老太太是头七下葬的。按照本地规矩,下葬后的第三天夜里,死者亲属要去坟前“覆三”,也就是添土、烧纸,寓意着让亡人安息,不再回头。
可就在“覆三”那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透,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惊惶的叫喊就把徐泽明从睡梦中吵醒。
“徐老板!徐老板!开门!快开门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泽明睡眼惺忪地披衣起来,骂骂咧咧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刘家的管家,还有两个家丁。管家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泥土草叶,像是刚从野地里滚过。
“刘管家?这大清早的……”徐泽明一愣。
“坟!老太太的坟!”刘管家声音都在抖,抓着徐泽明的胳膊,手指冰凉,“被、被扒了!”
“什么?!”徐泽明彻底清醒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镇外坟山。刘家老太太的新坟前,已经围了几个早起下田、闻讯赶来的农人,正对着坟头指指点点,脸上都是惊骇之色。
徐泽明挤进去一看,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新垒的坟土被扒开了一个大洞,不是用铁锹那种整齐的切口,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地刨抓过,泥土散乱,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棺材一角。棺材倒是完好,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但坟墓周围,一片狼藉。
陪葬的那些纸扎,“金山银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金箔银箔散落一地;“车马轿夫”更是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那对尤其精致的童男童女,童男被扯烂了半边身子,彩纸和竹篾裸露出来,而那个最引人注目的“童女”——
不见了。
现场只剩下几片破碎的水红色纸屑,散落在被翻乱的泥土和纸屑中,格外刺眼。
“谁干的?哪个天杀的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刘管家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骂。刘老爷得了信,也急匆匆赶来,看到这场面,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不仅是动了祖坟,更是把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全镇的笑柄。
“报官!立刻报官!”刘老爷铁青着脸,咆哮道。
可官府的衙役来了,围着坟头转了几圈,除了凌乱的抓痕和散落的纸屑,什么线索也没找到。没有人的脚印,没有工具的痕迹,倒是在泥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密密麻麻的爪印,比猫狗的要小,但要深得多,而且数量极多,纵横交错。
“这……”一个老衙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爪印,眉头紧锁,“像是鼠爪,可这大小……不对啊。”
“鼠爪?”刘老爷瞪大眼睛,“老鼠能把坟刨开?能把纸人拖走?”
没人能回答。事情透着邪性。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青石镇,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有人说看见夜里坟地有绿光,有人说听见女人的哭声,更多人则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天在送葬队伍里,盯着“童女”眼睛发直的王癞子。
可王癞子从那天起,就失踪了。有人最后看见他,是在“覆三”前一天的傍晚,他喝得醉醺醺的,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往镇外乱葬岗的方向去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淫词小调。
“怕是遭了报应了……”镇上老人抽着旱烟,在茶馆里压低声音议论,“那纸人扎得太真,容易招脏东西。王癞子那混球,肯定是见色起意,半夜去扒坟,想偷那纸人,结果……嘿嘿。”
“我看未必,”另一个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没注意那些爪印?我听说啊,黄纸扎这次用的颜料,有点特别,带着股腥气,怕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地下的‘老朋友’给招来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刘家觉得晦气,草草将坟重新填好,也不敢再大肆声张,只是暗地里加派人手,夜里在坟地附近巡逻。可巡逻的人回来说,没看见盗墓贼,倒是看见不少黑影,在坟地周围的草丛里“嗖嗖”地窜来窜去,个头大得吓人,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红光。
鼠患,并未因为刘家的偃旗息鼓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先是镇子边缘的几户人家,发现家里的存粮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米缸面缸被咬破,粮食撒得到处都是,留下密密麻麻的爪印和黑色的老鼠屎,每一粒都大得惊人。接着,是鸡舍鸭棚遭殃,不是被拖走一两只,而是被咬死一大堆,尸体残缺不全,鲜血淋漓。
更恐怖的是,这些巨鼠的胆子越来越大。以前只是夜里活动,现在大白天也敢出来。镇上的孩子被吓哭了好几回,说是被“猫一样大的老鼠”追着跑。大人拿着棍棒锄头去赶,那些老鼠竟不十分怕人,往往要追打一阵才肯退去,临走时还回过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瞪着人,看得人心里发毛。
徐泽明的棺材铺,成了重灾区。
木料被啃出深深的牙印,桐油桶被咬破,流了一地。最让他心疼的是,一批刚刚上好底漆、等着阴干的棺材板,表面被啃得坑坑洼洼,彻底毁了。他气得七窍生烟,下了血本买来最烈的鼠药,拌在香油炒过的米粒里,放在老鼠经常出没的角落。
第二天早上,毒饵一颗没少,旁边却整整齐齐摆着几粒老鼠屎,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这他娘的是成精了!”徐泽明一脚踢翻凳子,在铺子里暴躁地走来走去。王氏也愁容满面,后院养的几只下蛋母鸡,昨晚被咬死了两只,脖子被咬断,血被吸干了,尸体干瘪。
“当家的,这事不对劲,”王氏拉着徐泽明的袖子,声音发颤,“哪有老鼠这么凶的?还专跟咱家过不去?是不是……是不是对门……”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徐泽明心里也是一跳。他想起了那晚的青绿火焰,想起了纸人脸上闪过的“神采”,想起了那碟带着腥气的暗红颜料,还有黄良玉那句冰冷的警告——“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
难道……真让这乌鸦嘴说中了?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走到门口,望向对街。“黄记纸扎”的门依旧关着,但门板上那对金童玉女,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笑容似乎有些僵硬。他盯着看了半晌,一咬牙,抬脚走了过去。
“砰砰砰!”他用力拍打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黄良玉站在门内,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仿佛很久没有睡好。他看了看徐泽明,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徐老板,有事?”
“黄老板,”徐泽明挤进门,也顾不得寒暄,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最近这老鼠,你看到了吧?邪了门了!专咬我家东西!还有刘家坟那事,那纸人……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黄良玉的目光落在徐泽明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两口古井,让人看不清底。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徐老板,刘家那‘童女’,除了刘老爷交代的模样,你可还让黄某加了别的‘讲究’?”
“别的讲究?”徐泽明一愣,随即摇头,“没有啊,就按刘老爷说的,照着‘春香院’头牌的样子扎,要标致,要……要那个风情。这你不是知道吗?”
黄良玉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日下葬,除了刘家的人,可还有旁人靠近过坟冢?尤其是……心怀不轨,对那纸人动了邪念的?”
徐泽明心里猛地一突,王癞子那张淫邪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癞子失踪了,死无对证,说出来徒惹麻烦。而且,他隐隐觉得,黄良玉问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这……这我哪知道?当时那么多人……”他含糊道。
黄良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徐泽明有些心虚。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表面泛着暗沉油光的桃木尺子,在手里摩挲着,缓缓道:“纸通幽冥,心念为引。生人若对纸人动了邪淫贪秽之念,或是死者生前有未了之怨、不散之执,都可能让纸人沾染不该有的‘东西’。寻常纸人,一把火烧了,也就散了。可若用料、手法特殊,或是机缘巧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徐泽明听得后背发凉,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想起了那碟“腥颜料”,想起了黄良玉扎制时异常的疲惫。“黄老板,你……你那颜料,是不是……”
“徐老板,”黄良玉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早说过,纸扎是慰藉生人、送走亡者的物件。手艺高低,只在诚心。旁的,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鼠患……”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寂静得过分的街道。“万物有灵,亦有所感。镇上不安宁,地下的‘朋友’自然也不安生。徐老板还是多操心自家门户,少些杂念,或许能清净些。”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徐泽明听懂了里面的警告和疏离。黄良玉是在告诉他,这事跟他有关,但也跟他徐泽明脱不了干系,让他少打听,也少动歪心思。
徐泽明心里又怕又怒,怕的是这诡异鼠患和失踪的纸人背后可能隐藏的恐怖,怒的是黄良玉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但他不敢翻脸,强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退出了纸扎铺。
站在街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徐泽明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里往外冒。他回头看了一眼纸扎铺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家铺子墙角那个黑黢黢的鼠洞,第一次对自己的“财路”,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然而,这恐惧并未持续太久。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更诡异、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半夜,徐泽明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就在他卧房窗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木板,又像是指甲在刮擦,窸窸窣窣,连绵不绝,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吱吱”的、像是老鼠叫,又比老鼠叫更尖利、更急促的声音。
他一下子清醒了,心脏狂跳,轻轻推醒了身边的王氏,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夫妻俩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似乎……不止一处。窗下,门边,甚至屋顶的瓦片上,都传来细微的抓挠和跑动声。声音很密集,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同时动作。
徐泽明大着胆子,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尖摸到窗边,不敢开窗,只将眼睛凑近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月光很好,将后院照得一片清辉。然后,徐泽明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院子里,月光下,数十只,不,可能上百只黑毛巨鼠,正聚集在一起。它们不像平常老鼠那样乱窜,而是……排列得有些奇怪,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子。圈子中央,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徐泽明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
那似乎是一堆凌乱的、颜色暗沉的东西,有破碎的纸张,有泥块,还有一些……颜色可疑的、像是腐烂肉块的东西。而在那堆秽物的最上面,赫然是几片熟悉的、水红色的碎纸片!虽然残破不堪,但那颜色,那质地,分明就是刘家坟头失踪的那个“童女”纸人身上的!
鼠群围着这堆东西,有的在啃咬那些腐烂的物质,发出“咯吱咯吱”的瘆人声响;有的则人立而起,前爪缩在胸前,对着那堆东西,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叩拜?
更让徐泽明魂飞魄散的是,借着月光,他看到鼠群外围,蹲着一个更大的黑影。那东西的轮廓,不像老鼠,倒像是……一只体型异常肥硕的黄鼠狼!它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一双在暗夜里绿莹莹的眼睛,幽幽地闪着光,正对着他窗户的方向!
徐泽明吓得魂飞天外,腿一软,向后踉跄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撞翻了旁边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窗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他连滚爬爬地再次凑到窗边时,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月光依旧清冷地照着地面,只有那堆诡异的、混杂着纸屑、泥土和腐肉的秽物,还静静地堆在那里,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他的幻觉。
而那只肥硕的黄鼠狼,早已不见踪影,只在它刚才蹲坐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浅浅的、不同于鼠爪的足迹。
徐泽明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嘚嘚”的轻响。王氏也吓坏了,捂着嘴,惊恐地看着他。
“老、老鼠……黄鼠狼……纸、纸人……”徐泽明语无伦次,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有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不,或许,这可怕的、超出他理解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失踪的、水红色的纸人,指向了对门那间总是紧闭着大门的纸扎铺,指向了他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对银钱贪婪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