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黄仙叩门
徐泽明病倒了。
是心病,也是吓病的。自打那晚亲眼目睹后院鼠群诡异的“祭拜”后,他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一闭上眼,就是密密麻麻的猩红鼠眼,是月光下堆积的秽物,是那几片刺眼的水红色碎纸,还有那双绿莹莹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黄鼠狼眼睛。
王氏急得团团转,请了镇上的老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说是“惊惧伤神,邪风入体”,开了几副安神定惊的汤药,又留下些朱砂,嘱咐化水洒在门窗角落“辟邪”。
药喝下去,烧是退了,可徐泽明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整日里恹恹的,躺在后院厢房的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子顶,不愿出门,也不愿多见人。棺材铺的生意自然顾不上,全丢给了王氏和一个新雇的、木讷寡言的小伙计。
可生意也一落千丈。不光是他家,整条南街,不,是整个青石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阴霾下。鼠患并未因天气转暖而消减,反而变本加厉。大白天,街上也常见肥硕的黑影“嗖”地窜过墙角,留下阵阵令人作呕的骚臭味。人们走路都提着小心,孩子更是被严令不许单独出门。
刘家坟的怪事和纸人失踪的传闻,经过无数张嘴的添油加醋,已经衍生出十几个恐怖离奇的版本,在茶馆、酒肆、井台边秘密流传。而王癞子依旧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更给流言增添了无穷的想象空间。有人说在乱葬岗看见了他的破衣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有人说半夜听见野地里有人哭嚎,声音像王癞子,又不太像;还有更玄乎的,说王癞子的魂被那纸人勾走了,现在纸人成了精,王癞子成了它的伥鬼……
徐泽明躺在病床上,这些流言蜚语,总有一些能钻过门窗的缝隙,飘进他的耳朵里。每听到一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事,自己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贪那点“中介”钱,撺掇黄良玉接刘家这单生意,若不是他暗示要扎得“特别”些,若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恐惧到了极致,有时会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怨怼。他开始怨恨黄良玉。对,就是黄良玉!是他手艺邪门,是他用了不干净的颜料,是他扎出了那个招灾惹祸的纸人!自己不过是中间传个话,赚点辛苦钱,凭什么要遭这份罪?
这怨气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扎根,让他看向对门纸扎铺的目光,也带上了阴鸷。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有些回暖,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徐泽明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挣扎着坐起来,想下床走动走动。王氏在铺面忙着,小伙计在后院劈柴,屋里静悄悄的。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窗棂,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纸扎铺门口,有“人”。
不,不是人。
是那只黄鼠狼。
它比那晚在月光下看到的更加肥硕,毛色油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暗金色的、近乎华丽的光泽。它没有像寻常畜生那样趴着或蹲着,而是人立而起,两只前爪不像一般黄鼠狼那样自然下垂,而是像人作揖般,端端正正地缩在胸前。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黄记纸扎”紧闭的门板前,距离门槛约莫三步远,一动不动,只有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拂起地上细微的尘土。
徐泽明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冰凉的汗水。他死死盯着那只黄鼠狼,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那黄鼠狼对着门板,缓缓地、极其拟人地,弯下了腰,脑袋一点。
它在叩门。
不是用爪子挠,不是用身体撞,就是那样,人立着,弯下腰,用脑袋对着门的方向,虚虚一点。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古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节性”。
一下。两下。三下。
叩完三下,它直起身,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绿莹莹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似乎在等待里面的回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街上没有行人,连风都停了。只有阳光无声地流淌,照着这静止的、诡异到极点的一幕。
纸扎铺的门,始终没有开。
黄鼠狼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见毫无动静,似乎也不气馁。它放下前爪,转过身,竟朝着徐泽明棺材铺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徐泽明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惊叫出声,他猛地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也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可窗户年久失修,有些滞涩,越是慌张越是关不上。
就这么一耽搁,那黄鼠狼已经走到了棺材铺的门前。
它再次人立而起,端详着棺材铺黑漆剥落的门板和“徐记棺木”的招牌,小脑袋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徐泽明血液几乎逆流的动作——
它抬起一只前爪,不是爪子着地的那种,而是像人抬手一样,用爪子的背面,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午后,清晰地传进了徐泽明的耳朵,也传进了铺面。
“谁呀?”铺面传来王氏疑惑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别开!”徐泽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嘶哑难听。
脚步声停住了。但门外的黄鼠狼,似乎被徐泽明的声音吸引,它扭过头,绿莹莹的眼睛,准确地穿过窗户的缝隙,对上了徐泽明惊恐万状的眼睛。
那一瞬间,徐泽明仿佛在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嘲弄,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贪婪,甚至还有一丝……类似“笑意”的东西?
黄鼠狼对着他,咧了咧尖嘴,露出细小白亮的牙齿。然后,它放下爪子,不再叩门,也没有离开,就那么蹲坐在棺材铺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悠闲地抬起后腿,挠了挠脖子,仿佛这里是自己家后院。
徐泽明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他听到了王氏压低声音、带着哭腔的询问,听到了小伙计慌乱的脚步声,但他什么也回答不了,只是死死抱着头,蜷缩在窗下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双无处不在的绿色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铺面传来王氏颤抖的、带着极大恐惧的惊呼:“走、走了!它走了!”
徐泽明连滚爬爬地扑到窗边,小心地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台阶上空空如也。那只肥硕得不像话的黄鼠狼,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只有青石台阶上,留下了一小撮暗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还有几个浅浅的、似爪非爪的印子。
危机暂时解除,但徐泽明心里的恐惧,却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扎根,再也拔不掉了。那只黄鼠狼叩门的画面,它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绿眼睛,成了他新的梦魇,与鼠群、碎纸片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日夜折磨着他。
他开始做更频繁、更清晰的怪梦。
梦里,他不再只是远远看着。他站在自家后院,月光如水,那个失踪的、水红色衣裙的纸人,就婷婷袅袅地立在那堆秽物之上。她的脸不再是空白,而是画着精致的、与“春香院”头牌一般无二的眉眼,只是那眉眼是活的,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诡异的笑意。她对着徐泽明,轻轻招手,朱唇微启,没有声音,但徐泽明分明“听”见了:
“徐老板……来呀……看看我……我美吗……”
他想逃,脚却像生了根。然后,他看见纸人身后,阴影里,走出那只肥硕的黄鼠狼。黄鼠狼人立着,爪子搭在纸人纤弱的纸臂上,像人揽着伴侣。它转过头,绿眼睛盯着徐泽明,尖嘴开合,发出的却是王癞子那猥琐淫邪的声音:
“嘿嘿……徐老板……好眼光……这‘货色’……真不赖……就是……有点扎手……”
徐泽明每次都在这时惨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他不敢再睡,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听着窗外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觉得是那黄鼠狼又来叩门了。
他的迅速消瘦和惊惶,连来探望的邻居都看了出来。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徐老板怕是“撞了邪”、“丢了魂”,而且肯定跟对门纸扎铺的邪乎事有关。原本就冷清的棺材铺,更是门可罗雀,谁家办丧事,宁可多走几里路去别家,也不愿沾这儿的晦气。
这天,徐泽明终于勉强能下床走动了。他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扶着桌椅墙壁,慢慢挪到铺面。多日不见阳光,惨白的脸色在昏暗的铺子里像个鬼。王氏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发呆,见他出来,又惊又忧:“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徐泽明摆了摆手,嘶哑着嗓子问:“对面……有什么动静?”
王氏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街对面,压低声音:“还能有什么动静?门天天关着,偶尔开门,也是黄老板自己出来,买点米粮就回去,见谁都不搭理。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昨儿个,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望着咱们这边,看了好久,脸色难看得很。还有,李婶说,她半夜起夜,好像看见对门后院的墙头上,蹲着个黑影,个头不小,眼睛发绿光,一闪就没了……”
徐泽明的心又揪紧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却没有勇气推开。那只黄鼠狼叩门的画面太清晰了。他透过门缝,往外窥视。
“黄记纸扎”的门依旧紧闭,门板上那对金童玉女,不知何时,脸上竟多了几道污渍,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甩上去的,斑斑驳驳,让那标准化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干干净净,但那撮暗金色的毛发早已不见,不知是被风吹走,还是被谁收走了。
就在这时,纸扎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良玉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徐泽明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原本就瘦削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色旧袍子,整个人像一株即将枯萎的竹子。他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篮,看样子是要出门。
他似乎感觉到了徐泽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望向棺材铺的门缝。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一扇门缝,无声地对上了。
徐泽明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看到了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某种负担,还看到了一丝……清晰无误的警告,以及,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怒意。
没有言语,但徐泽明读懂了。黄良玉在警告他,也在告诉他,事情已经彻底失控,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而这一切,与他徐泽明的贪婪,脱不了干系。
黄良玉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拎着竹篮,转身,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孤独而沉重。
徐泽明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竟比看到黄鼠狼叩门更让他心寒。那是活人眼里,毫不掩饰的、对某种不可知恐怖的深切认知。
“他……他什么意思?”王氏颤声问。
徐泽明没有回答。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怨恨、后悔、还有一丝残存的不甘,像毒蛇一样纠缠撕咬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那只黄鼠狼没有再公然叩门,但它并未消失。徐泽明好几次在清晨或黄昏,透过窗户,瞥见它蹲在对面纸扎铺的屋顶上,或是盘踞在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绿莹莹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棺材铺的方向。它不再刻意做出拟人的举动,但那无声的窥视,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镇上关于“黄仙讨封”的古老传说,也开始悄悄流传开来,尤其是在一些老人中间。
“畜生修行到一定年头,就想讨个‘正果’,”茶馆里,一个掉了牙的老头,神秘兮兮地对围在身边的年轻人说,“它们会找有缘人,或是道行高深的人,在特定的时候,拦路问话。最常见的就是黄皮子,它会打扮成人的模样,或者干脆就像人一样站起来,问你:‘你看我,像人像神?’”
年轻人听得入神,又有些害怕:“那……该怎么答?”
“答‘像神’,那就是助它成道,它得了正果,会记你的恩,日后报答。可要是答‘像人’,那就坏了它的道行,这仇就结大了,不死不休,祸及子孙三代!”老头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所以啊,老辈人赶夜路,尤其是荒郊野地,听到背后有人叫名,或者看见什么怪东西,千万不能随便答应,更不能乱说话!咱们镇子现在这么不太平,老鼠闹,黄皮子也出来晃悠,怕是……”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打了个寒噤,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对门那间阴森的纸扎铺,和最近镇上发生的种种怪事。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徐泽明耳朵里。他想起那黄鼠狼人立叩门的样子,想起它那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讨封?它是在向黄良玉讨封?还是……在向自己讨封?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越发不敢出门,整日躲在铺子后院,门窗紧闭,洒了朱砂水的地方,干了又洒,仿佛那点暗红的粉末,真能挡住什么似的。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夜里,那些窸窸窣窣的抓挠声,鼠群跑动的声音,依然会响起,有时近,有时远。而那个纸人巧笑倩兮、黄鼠狼口吐人言的噩梦,也夜夜准时造访,挥之不去。
他的精神,在持续不断的恐惧和焦虑折磨下,渐渐濒临崩溃。他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耳边低声细语,有时候是王癞子的淫笑,有时候是那纸人幽幽的呼唤,有时候,则是某种尖细的、非人的“吱吱”声,像在催促,又像在嘲弄。
王氏也快撑不住了,她看着丈夫日益凹陷的眼眶和惊惶失常的举止,除了偷偷抹眼泪,毫无办法。棺材铺彻底没了生意,积蓄一天天减少,而笼罩在这个家、这条街、这个镇子上空的阴云,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徐泽明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只黄鼠狼,那些老鼠,那个失踪的纸人……还有对门那个沉默寡言、却仿佛知晓一切的黄良玉。这一切,必须有个了结。
要么,他被这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发疯,或者像王癞子一样,不明不白地消失。
要么……
他蜷缩在床角,在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里,那双因为恐惧和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混合着绝望和疯狂的光芒。
他得去找黄良玉。必须去。
不管那个阴郁的纸扎匠会说什么,不管要面对什么,他必须去问个明白,也必须……找到一条活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同样布满荆棘,通向更深的未知与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