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纸人
徐泽明是趁着一个有月亮的后半夜,溜出棺材铺的。
他实在等不到天亮了。白天的恐惧虽然稍淡,但阳光下那些流言和窥探的目光,更让他如坐针毡。只有在深夜,在万籁俱寂、连狗都懒得叫唤的时刻,他才觉得有一丝机会,能避开可能的耳目,去敲开那扇紧闭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王氏在里间睡着了,呼吸沉重而不稳,显然也没睡踏实。小伙计早被打发回家去了。徐泽明披了件最厚的旧棉袍,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像做贼一样,轻轻拔开门栓,没敢点灯,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侧身闪出,又回手将门虚掩。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灰,打着旋儿扑在脸上。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房屋的窗户都黑黢黢的,像一只只沉睡的、没有眼珠的眼睛。只有远处不知哪家屋檐下挂着的破灯笼,在风里忽明忽暗地摇晃,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影子。
徐泽明裹紧了袍子,缩着脖子,踮着脚尖,几乎是贴着墙根,挪向对街。他的眼睛不敢看别处,只死死盯着“黄记纸扎”那扇黑沉沉的木门,仿佛那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坐标。可越走近,心就跳得越厉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手脚也冰冷得不听使唤。
就在他距离纸扎铺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斜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口,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他猛地顿住脚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脖子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向那个方向。
巷子口堆着些破烂的箩筐和柴垛,在月光和灯笼光的交界处,形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刚才,他好像看见,那阴影里,有一抹极其鲜艳的、不协调的颜色闪过。
是红色。水红色。
和他梦里,和刘家坟头失踪的那个纸人衣裙,一模一样的,水红色。
徐泽明的呼吸停滞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阴影,试图分辨出那是不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幻觉。巷子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夜风吹过狭窄通道发出的呜咽,像女人低低的哭泣。
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是风吹动了谁家晾晒的旧衣裳,或是灯笼光晃出的错觉。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他必须去找黄良玉。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巷口,继续向纸扎铺挪去。可那抹水红色的影子,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无论他看向哪里,都在余光里阴魂不散。
终于,他站在了纸扎铺的门前。门板粗糙冰凉,上面那对金童玉女在近处看,污渍更多了,笑容也更加诡异。他举起手,却犹豫了。该不该敲?黄良玉会开门吗?开门了,他又该怎么说?质问他?求他?还是……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口,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毫无预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沙……沙……沙……”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那是一种有规律的、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柔软的、没有穿鞋的脚,踩在铺着灰尘和碎石的街道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拖行。
声音来自他身后,那条他刚刚经过的、空无一人的长街。
徐泽明的头皮轰然炸开,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他不敢回头,连眼珠都不敢动一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耳朵却像被无形的线扯着,拼命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沙……沙……”
声音在缓慢地、不疾不徐地靠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那“脚步”中间,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气息拂动空气的声音。
那绝不是活人的脚步声!活人走路,有轻重,有起落。而这声音,是拖行的,是飘忽的,带着一种非人的轻盈和滞涩。
是它!是那个纸人!它回来了!它就在自己身后!
无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徐泽明,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想跑,想砸门,想大叫,可身体像被冻住了,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面前门板上那个童女纸人诡异的笑脸,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恐怖的锚点。
“沙……”
声音,停在了他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
冰冷的气息,丝丝缕缕,拂过他后颈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混杂着陈旧纸张、劣质颜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腥气的味道。
那东西,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站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徐泽明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额角、脊背不断滑落,浸湿了内衫。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再转,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盯着门板,仿佛只要不看,身后的东西就不存在。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吐气声。不是从他身后,而是……从他面前的门板里传来?
紧接着,他面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一片漆黑,只有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干涩悠长的“吱——呀——”。
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的黑暗里。是黄良玉。他似乎根本没睡,手里端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他下巴一小块地方,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晦暗不明。他的眼睛,没有看徐泽明,而是越过了徐泽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里面闪过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惊怒,是了然,还有一丝深深的、沉重的无奈。
“进来。”黄良玉的声音干涩低哑,不容置疑。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侧身让开了门缝。
徐泽明如梦初醒,也顾不得身后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幻觉,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扑进了门内,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黄良玉立刻将门关上,落栓,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端着油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徐泽明背靠着门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棉袍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黄良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门外,一片死寂。刚才那“沙沙”的脚步声,那冰冷的气息,仿佛都只是他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听幻觉。
过了好一会儿,黄良玉才缓缓转过身,将油灯放在旁边的柜台上。昏黄的光晕扩散开,勉强照亮了纸扎铺的内部。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纸人轮廓,高的矮的,男的女的,穿着各色纸衣,静静站在黑暗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深夜的不速之客。
“你看见了?”黄良玉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疲惫。
“看、看见什么?”徐泽明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反问,随即又猛地点头,语无伦次,“听见了!我听见了!就在我后面!走路的声音!沙沙的……还有,还有……在巷子口,有红的……水红色的……”
黄良玉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柜台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陶罐,又拿出一支干净的毛笔。他将毛笔探入陶罐,蘸了点什么,然后走到门边,用那蘸了东西的笔尖,在门板内侧,从上到下,缓缓画了一道竖直的、暗红色的线。
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和某种草木灰烬气味的奇异气息弥漫开来,冲淡了铺子里原有的浆糊和颜料味。
做完这些,黄良玉才走回来,在徐泽明对面一张蒙着灰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眼神幽深:“不止你看见了。”
徐泽明一愣。
“这几天,”黄良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镇上有七个人,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都说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穿红戴绿的纸人,在夜雾里走过。”黄良玉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有的说是在巷子口,一闪就不见了。有的说是隔着窗户,看见它踮着脚,从街上‘飘’过去。打更的老赵头,前晚在镇西牌坊下,看得最真切,说他看见一个穿水红裙子、梳着发髻的纸人,背对着他,在雾里走,走得很快,脚不沾地似的,他吓得梆子都掉了。等他捡起来,纸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几片湿漉漉的纸屑,还有几个老鼠脚印。”
徐泽明听得浑身发冷。老赵头是镇上出了名的胆子大,年轻时走过镖,见过血,连他都吓成这样……
“是、是刘家坟里丢的那个?”徐泽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黄良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徐老板,那日你让我扎那‘童女’,除了刘老爷交代的模样,当真没有别的‘要求’?比如……生辰八字?或是,沾染了生人气息的物件?”
“生辰八字?生人物件?”徐泽明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刘老爷只说照着‘春香院’头牌的样子扎,要标致,要……要那个味道。别的什么都没说!我敢对天发誓!”
黄良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没有生人媒介,没有生辰牵引,单凭一点贪淫邪念,和……我用的那点‘引子’,照理说,不该‘走’得这么远,这么……‘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徐泽明解释,“除非……”
“除非什么?”徐泽明急问。
“除非,有‘东西’在喂它,在养它。”黄良玉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徐泽明,“你后院里,那些老鼠围着的东西,除了纸屑,还有什么?”
徐泽明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晚月光下,鼠群围拜的恐怖景象再次清晰浮现。那堆秽物中央,破碎的水红纸片之下,那些颜色可疑的、像是腐烂肉块的东西……
“有……有像是肉,烂了的肉……”他干呕了一下,脸色惨白,“还有……泥巴,很腥的泥巴……”
黄良玉的嘴角向下抿紧,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烂肉……坟头土……还有鼠群秽气供养……”他低声喃喃,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悸,“这不是寻常的‘纸灵滞留’……这是有人,不,是有‘东西’,在故意养‘煞’!”
“养煞?”徐泽明虽然听不懂全部,但那个“煞”字,让他不寒而栗。
“纸人沾了邪念,又用了特殊的‘血彩’点睛,本就容易聚阴。”黄良玉解释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若是再被心怀不轨者盗走,或是被某些邪祟之物所得,以秽物、怨气、乃至生灵魂魄喂养,便可能生出灵智,化为‘纸煞’。这东西非人非鬼,依托纸躯,行动无常,最是难缠。它记着生前(被赋予)的念想,会不断追寻、纠缠与之相关的人,或者……满足创造它、喂养它的存在的欲望。”
“刘老爷?王癞子?”徐泽明脱口而出。
“刘老爷是动了淫念,但人还活着,阳气旺盛,它一时未必敢直接靠近。王癞子……”黄良玉顿了顿,“他若真是盗走纸人,又动了邪念,怕是第一个遭殃的。现在活不见人……恐怕凶多吉少。而它现在在镇上‘行走’,恐怕不止是找他们。”
徐泽明的心沉到了谷底:“那……那它还想找谁?”
黄良玉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徐泽明惨白的脸上,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找所有与之相关的人。扎出它的黄良玉,经手买卖的徐泽明,动了淫念的刘老爷,盗坟的王癞子……甚至,所有对它有贪欲、邪念、或者单纯恐惧的人,都可能成为它的目标,或者……食粮。
“那、那怎么办?”徐泽明彻底慌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扑过去抓住黄良玉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黄老板!黄大师!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您能扎它,就一定能治它!您救救我!救救我们一家!要多少钱,您开口!我把棺材铺卖了都行!”
黄良玉抽回袖子,脸色冷峻:“现在不是钱的问题。纸煞已成,又得秽物滋养,寻常法子已经不管用了。火烧?它现在未必怕火。符咒?不知它根脚,难有对症。况且……”他看了一眼门外,虽然隔着门板,什么都看不见,“养它的‘东西’,不会轻易让我们得手。”
“您是说……那些老鼠?还有……那只黄皮子?”徐泽明颤声问。
黄良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鼠群是受驱使,或是被吸引。真正麻烦的,是背后那只‘黄仙’。它道行不浅,又似乎……对那纸煞别有所图。那晚它来‘叩门’,未必是讨封那么简单。”
徐泽明想起黄鼠狼那绿莹莹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是一阵胆寒。“那我们……就等死吗?”
黄良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缓缓道:“纸煞依托纸躯,这是它存在的根本,也是它最大的弱点。要除掉它,必须找到它现在依附的‘本体’,或者,至少是大部分本体。其次,要切断它受供养的来源——那些秽物,还有背后驱使的东西。最后,要用专门克制阴邪纸灵的法子,将它彻底‘送走’。”
“本体?它不是被王癞子偷走了吗?说不定……说不定已经毁了?”徐泽明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毁了?”黄良玉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苦笑,“徐老板,你刚才在门外,听到的,看到的,是幻觉吗?那些镇民看到的,也是幻觉吗?纸煞若没了本体,早就散了。它现在还能‘行走’,说明本体大部分还在,而且被‘养’得很好,甚至……可能变得更‘结实’了。王癞子若是偷了它,绝不会好好保管,恐怕是做了什么,反而加速了它的‘蜕变’。”
徐泽明彻底绝望了。
“当务之急,”黄良玉走回来,语气不容置疑,“是找到它现在的藏身之处,还有那些供养秽物的源头。这需要人帮忙。徐老板,这件事,你我都脱不了干系。要活命,就得联手。”
联手?跟这个阴森诡异的纸扎匠,去追查一个成了精的纸人和一群邪门的老鼠、黄鼠狼?徐泽明本能地想拒绝,他想缩回自己的棺材铺,关紧门窗,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不可能了。那“沙沙”的脚步声,那冰冷的气息,已经找上门了。躲,是躲不掉的。
看着黄良玉那双深不见底、却异常冷静的眼睛,徐泽明在无边的恐惧中,竟奇异地生出一点点微弱的力量。至少,这个人,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做,不像他一样,只是个被吓破胆的可怜虫。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怎、怎么联手?我能做什么?”
黄良玉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徐泽明。那是用黄纸包着的,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淡淡的香灰和草药味。
“这是加了雄黄、朱砂和桃木灰的香炉灰,你拿回去,撒在门窗缝隙,墙角屋脊,尤其是鼠洞和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角落。虽然挡不住那东西,但能让一些‘小麻烦’不敢轻易靠近。”黄良玉吩咐道,“明天天亮后,你去打听两件事。”
“您说。”
“第一,王癞子失踪前,最后常去哪些地方,尤其是镇子外面,乱葬岗、废窑、破庙这些偏僻处。他偷了东西,绝不会藏在人多眼杂的地方。”
“第二,仔细问问最近谁家丢的东西比较奇怪,不一定是值钱的,尤其是……死鸡死鸭,或者别的牲口尸体,有没有不翼而飞,或者被啃食得特别干净的。还有,留意镇上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古怪的臭味,特别是腥臊腐烂的气味。”
徐泽明接过纸包,捏在手心,冰凉湿滑。“您呢?您做什么?”
“我要准备一些东西。”黄良玉走到工作间门口,推开门。里面比外间更加昏暗,只能看到工作台上凌乱的工具和材料,还有架子上一个个盖着布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对付纸煞,需要特殊的‘颜料’和‘火’。我还要设法,找到那东西的‘根’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徐泽明听出了里面蕴含的凶险。准备那些“特殊”的东西,恐怕不是容易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碰头?”徐泽明问。
“明天日落之前,你来我这里。”黄良玉看着他,眼神严肃,“记住,白天相对安全,但也不要掉以轻心。打听时,旁敲侧击,不要直接问纸人的事,免得打草惊蛇。还有,回去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敲门,否则,入夜后绝对不要开门,也不要开窗。”
徐泽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黄良玉的嘱咐一字一句刻在心里。他现在脑子乱得很,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黄良玉重新打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像是野狗呜咽的声音。门外街道依旧空荡,月光惨白,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快回去吧。”黄良玉低声道。
徐泽明不敢再看那空荡荡的街道,尤其是那个巷子口,他裹紧棉袍,低着头,几乎是跑着冲回了自家棺材铺,闪身进去,立刻将门死死栓上,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手里那包香炉灰,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唯一的护身符。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望向对街。纸扎铺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漆黑一片,无声无息,仿佛刚才的一切交谈和那扇门后的世界,都只是他另一个荒诞的噩梦。
但手心里冰凉的纸包,和门外那仿佛还萦绕不去的、淡淡的纸灰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都在提醒他——
噩梦,已经照进了现实。
而他和对门那个神秘的纸扎匠,如今已被一条看不见的、恐怖的绳索,牢牢捆在了一起。是生是死,恐怕都要一起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