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契约反噬

接下来的两天,对徐泽明来说,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他强打起精神,按照黄良玉的吩咐,先把那包灰白色的香炉灰,仔仔细细地洒在了棺材铺的每个角落。门窗缝隙、墙根屋角、鼠洞周围,甚至连后院那口井的井沿都没放过。粉末带着一股寺庙里特有的、混合着香火和尘土的陈腐气味,并不好闻,但撒完之后,那种如影随形、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粘腻感,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夜里那些窸窸窣窣的抓挠声和跑动声,虽然还在,但似乎……远了。

这微弱的效果,给了徐泽明一丝喘息之机,也让他对黄良玉的话,多了几分将信将疑的信服。

白天,他开始借着“关心镇上闹鼠灾”、“打听王癞子那混球是不是躲债去了”的名头,在茶馆、酒肆、街坊邻居间有意无意地套话。王氏虽然不知道丈夫具体在做什么,但看他终于肯出门,脸色也稍微好看了点,只当他是想重新振作生意,便也由着他去。

打听起来,比预想的顺利,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关于王癞子,最后见到他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覆三”前夜看见他揣着个包袱往镇外乱葬岗方向去了,脚步虚浮,嘴里不干不净;也有人说好像看见他去了镇子西头那个废弃多年的砖窑附近;还有个更玄乎的说法,是镇子南边看鱼塘的孤老头,半夜听见靠近芦苇荡那边,有男人的怪笑声和女人的哭泣声混在一起,听着瘆人,他没敢去看。

至于丢东西,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抱怨。但徐泽明重点留意的,是那些奇怪的丢失。镇东头杀猪的胡屠户家,前一天晚上挂在院子里准备第二天卖的半扇猪肉,不翼而飞,地上只剩下一点血沫子和密密麻麻的老鼠脚印。镇西寡妇赵婶家养了七八年的看门老黄狗,某天早上发现死在窝里,脖子上两个血洞,尸体干瘪,像是被吸干了血。更诡异的是,好几户人家晾在院子里的小孩尿布、女人月事带,甚至老人用过的汗巾,都莫名其妙不见了,问谁都说没拿。

这些丢失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要么带着血气,要么带着浓厚的、属于活人的“秽气”。

而古怪的臭味,徐泽明自己也闻到了。不止一处。在靠近镇子边缘,人迹罕至的巷尾,在废弃砖窑的下风口,甚至在自家棺材铺后墙外的阴沟附近,偶尔会飘来一股极其淡薄、却又难以忽视的腥臊腐烂气息,像是死老鼠泡在水里好多天,又混合了某种动物巢穴的浓烈骚味,一钻入鼻孔就让人胃里翻腾。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他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图景。他不敢深想,只是将打听到的,尽量记在心里。

同时,他也时刻留意着对门黄良玉的动静。纸扎铺依旧大门紧闭,但徐泽明发现,黄良玉偶尔会在清晨天色未明时,匆匆出门,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竹篮,回来时篮子似乎空了,脸色却比前一天更加憔悴。有两次,徐泽明甚至看到黄良玉出来时,右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用袖子遮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约定的时间到了。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青石镇的屋顶和街道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徐泽明找了个借口支开王氏,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再次敲响了纸扎铺的门。

门很快开了。黄良玉站在门内,看到是他,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铺子里比上次来时更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工作间门口。黄良玉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简直不像活人。惨白中透着一股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那件青色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最让徐泽明心头巨震的,是他的右手。

黄良玉似乎没打算遮掩。他撩起右臂的袖子,将手伸到油灯旁。

那只手,曾经稳定、灵活,能扎出最精妙纸人的手,此刻却布满了狰狞的、如同活物般蜿蜒蠕动的黑色脉络!那些黑线从他手腕内侧蔓延开来,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钻入皮肉之下,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深沉发暗,在苍白的皮肤上对比格外刺目。黑线所过之处,皮肤微微隆起,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这、这是……”徐泽明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后退半步。

“反噬。”黄良玉放下袖子,声音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掩藏不住的虚弱和沉重,“祖传的手艺,有祖传的规矩。纸通幽冥,需以诚心、净手、正料为之,渡亡者,安生人。若以之谋私利,迎合邪欲,便是坏了规矩,污了手艺。这手上的‘阴债纹’,便是契约反噬的明证。”

他抬眼看向徐泽明,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我用了不该用的‘血彩’点睛,又明知那刘老爷心思不端,却还是为钱财接下了这活,扎出了那容易招惹邪祟的‘活纸人’。这是债,得还。这黑线会往上走,走到心口,人也就油尽灯枯了。”

徐泽明听得遍体生寒。他这才明白,黄良玉那句“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并非虚言恫吓,而是冰冷的事实!而他自己,在这笔“阴债”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煽风点火,居中牵线,贪婪促成……

一股混合着恐惧、愧疚和自保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脸色阵红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辩起。

“黄、黄老板……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干巴巴地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黄良玉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在这上面多费唇舌。“你打听到了什么?”

徐泽明定了定神,连忙将自己这两天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重点提到了王癞子可能去的乱葬岗、废砖窑,以及那些奇怪的失窃和诡异的臭味。

黄良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方的位置,那里被袖子遮着,但徐泽明知道下面是什么。等徐泽明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和我猜的差不多。乱葬岗阴气重,废砖窑结构复杂,都有可能。那些丢失的血食秽物,是养‘煞’的上好材料。至于臭味……是巢穴的味道。”

“巢穴?”

“鼠有鼠道,黄有黄窝。但它们聚在一起,供养一个‘纸煞’,必然有个相对固定的地方。那地方,阴秽汇聚,恐怕……已经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煞地’。”黄良玉的目光转向工作间,“我这几天准备了些东西,但还不够。要找到那个巢穴,才能彻底解决问题。而且,必须快。我这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的时间不多了。反噬在加剧,而纸煞和它背后的东西,恐怕也在不断“成长”。

徐泽明心乱如麻:“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乱葬岗和废窑找?”

“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太危险。”黄良玉沉吟道,“而且,那东西未必藏在那么远。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鼠群搬运秽物,不会舍近求远。镇上那些臭味最浓的地方,或许就是线索。”

他走到柜台边,从下面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旧陶罐,打开,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雄黄和某种刺鼻草药混合的气味。“这是雄鸡血混合了烈性辟邪药草熬的,阳气最盛。你带上,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小捆浸泡过同样液体的、颜色暗红的细麻绳。

“带上这些,跟我来。”黄良玉将陶罐和麻绳递给徐泽明,自己则从工作间里,拿出了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尺余长的狭长物件,夹在腋下,又端起那盏小油灯。

“去哪?”徐泽明抱着沉甸甸、气味冲鼻的陶罐,紧张地问。

“你家仓库。”黄良玉看着他,眼神锐利,“你家的老鼠,闹得最凶。后院墙外,阴沟附近,臭味是不是也最明显?而且,那些老鼠偷了东西,总要有个就近存放、‘上供’的地方。你觉得,哪里最合适?”

徐泽明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自家棺材铺的后院仓库!那里堆放的都是木料、刨花、桐油桶,还有不少一时用不上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平时除了拿东西,很少有人进去,阴暗潮湿,角落遍布!而且,仓库的一面墙,就挨着外面的小巷和阴沟!

是了!那晚鼠群在后院“祭拜”,虽然是在露天,但那些秽物是从哪里搬来的?肯定有个更隐蔽的、储存和“加工”的地方!仓库,是最可能的地点!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那些该死的畜生,竟然就把巢穴安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家里!

“走!”徐泽明咬咬牙,此刻也顾不得害怕了,更多的是有一种“抄了贼窝”的狠劲。他抱着陶罐,跟着端着油灯、夹着包裹的黄良玉,再次溜出纸扎铺,迅速闪回棺材铺,并反锁了大门。

王氏还在前面铺面,听到动静问了一声,徐泽明含糊地应了句“找点东西”,便带着黄良玉径直穿过后院,来到仓库门前。

仓库是一间独立的、低矮的土坯房,只有一扇厚重但破旧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平日里,徐泽明很少进来,此刻站在门前,即使隔着门板,也能闻到一股比外面浓烈得多的、混杂着木头腐朽、桐油挥发,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臊腐烂气味!

气味就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

徐泽明拿出钥匙,手却有些抖,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嚓”一声,锁开了。他看向黄良玉。

黄良玉神色凝重,将油灯交给徐泽明,自己则解开了腋下那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把颜色暗沉、纹理奇特、隐隐有金丝纹路的木尺,正是那晚徐泽明见过的桃木尺,但此刻尺身上,似乎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一些扭曲的、看不懂的符文。他将木尺握在左手,右手虽然布满黑线,依然稳定地接过了徐泽明手里的陶罐。

“开门。慢一点。灯举高。”黄良玉低声道。

徐泽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用力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嘎——”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一股更加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如同有形有质的污秽洪流,劈头盖脸地冲了出来!那味道复杂到难以形容:浓烈的老鼠骚臭、血肉腐烂的甜腥、纸张霉变的陈腐、泥土的阴湿……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直钻脑髓的、类似庙里香火又混合了铁锈的奇异气息。

徐泽明被熏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将手里的油灯高高举起。

昏黄跳跃的光晕,艰难地驱散着门内的黑暗,照亮了仓库内部的景象。

然后,徐泽明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毛骨悚然的一幕。

仓库很大,很乱,堆满了棺材板、木料和杂物,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但在这些杂物之间,在原本应该是走道和空地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用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砌而成的“巢穴”!

巢穴的基底,是大量的、颜色暗沉的泥土,有些还带着草根,像是从坟地里挖来的。泥土上,堆积着令人作呕的秽物:已经腐烂发黑、爬满蛆虫的动物残骸(依稀能看出鸡鸭和那只老黄狗的轮廓),沾着可疑暗红污渍的破烂衣物(包括那些丢失的尿布、月事带),还有大团大团湿漉漉、粘连在一起的、颜色各异的碎纸屑——其中,水红色的碎片格外显眼!

而在这些秽物的中心,被层层“供奉”着的,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三尺高,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但早已面目全非。它的主体,似乎就是那个失踪的“童女”纸人,但此刻,那水红色的纸裙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和可疑的黏液。而纸人的“身体”,似乎被“加厚”、“填充”过——用更多的碎纸、泥巴,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半干涸的、暗红色肉糜的东西,胡乱地糊在骨架外面,让它看起来臃肿而畸形。

它的脸,更是恐怖。原本精致的五官已经糊成一团,被厚厚的、颜色暗沉发黑的、类似血痂混合泥巴的东西覆盖,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深的凹坑。而此刻,在那两个凹坑里,竟被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塞进了两粒小小的、圆圆的、在油灯光下微微反光的……黑色石子!

石子被黏稠的黑色物质固定在眼眶里,乍一看,竟像是两颗没有眼白的、纯黑的眼珠,正幽幽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整个巢穴周围,地面、木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鼠爪印和拖曳痕迹。空气中,除了恶臭,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大量老鼠聚居的、热烘烘的骚臭气息。

这里,就是鼠群和背后那东西经营已久的“巢穴”!是喂养“纸煞”的“厨房”和“神龛”!

徐泽明看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恐惧的惊叫都发不出来。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最坏的想象。

黄良玉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握着桃木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臂上的黑色脉络,似乎在这浓烈的阴秽气息刺激下,隐隐鼓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巢穴,尤其是在那两粒黑色“眼珠”和周围堆积的碎纸屑上停留良久。

“果然在这里……”他喃喃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忌惮,“以坟土为基,血食秽物为养,鼠群秽气为炉……这是要把这纸人,生生养成一个‘地煞’!那两粒‘眼’,是坟地里浸透了尸气的‘墓眼石’,最能聚阴固魂!好狠的手段!”

“是……是那只黄鼠狼干的?”徐泽明颤声问。

“它没这个本事单独弄来‘墓眼石’,也没必要把巢穴安在人气未绝的镇上。”黄良玉摇头,眼神冰冷,“是‘人’干的。或者,是懂得利用‘人’的邪祟干的。王癞子……恐怕不只是偷了纸人那么简单。”

他不再多说,示意徐泽明退后一些,然后自己走到巢穴边缘,小心地没有碰到任何秽物。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和那些堆积物的细节。

徐泽明也大着胆子,举着灯凑近了些。灯光下,他忽然注意到,在巢穴一侧,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泥土有被反复翻动、又稍稍填平的痕迹,和周围不太一样。而且,那里的臭味,似乎格外浓烈。

“黄老板,你看这里……”他指着那处。

黄良玉移步过去,用桃木尺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

尺尖碰到了什么硬物。他眉头一皱,示意徐泽明将灯再拿近些,然后用尺子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

渐渐地,泥土下露出了一个破旧的、沾满泥污的粗布包袱的一角。

黄良玉用桃木尺挑开包袱皮。

里面,是一些杂乱的东西:几个空酒瓶,一小串铜钱,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服。

而在这些杂物中间,赫然是几绺用红绳捆着的、枯黄肮脏的——头发。以及,一小块折叠起来的、边缘烧焦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画着扭曲的符号,徐泽明看不懂,但直觉那符号透着一股邪气。

徐泽明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件破衣服——正是王癞子常穿的那身!

“是王癞子的东西!”他低呼。

黄良玉用桃木尺拨弄着那几绺头发和符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果然……这家伙,不只偷了纸人。他是被人,或者说被那东西,引诱了,利用了。这头发……是他的‘本命发’,这符……是聚阴引煞的邪符。他把自己的头发和这邪符,跟纸人埋在了一起,这是最蠢的‘以身饲煞’!他想控制那纸人?还是被那东西骗了,以为能得什么好处?”

他抬起头,看向巢穴中心那个臃肿畸形的纸人,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和悲悯:“现在,这纸煞里,恐怕不仅凝聚了刘老爷的淫邪之念,王癞子的贪婪愚昧,还掺杂了王癞子临死前(如果他真的死了)的恐惧、怨恨和不甘……再加上这坟土、血食、鼠秽、墓眼石的日夜滋养……”

他没说完,但徐泽明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东西”,已经成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汇聚了多种邪恶的怪物!而王癞子,恐怕早已成了这怪物的一部分,或者……养料。

“必须毁了它!现在!趁它还没完全……”徐泽明急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不行。”黄良玉却摇头,神情异常凝重,“你看那两粒‘墓眼石’,已经和纸人‘长’在一起了。这巢穴的秽气已经成了气候,扎根在此。贸然动手,不仅可能毁不掉它,反而会激起它的凶性,让它彻底失控,甚至可能让这仓库,变成真正的‘煞穴’,祸及整个镇子。而且……”

他抬起自己那只布满黑色脉络的右手,苦笑道:“我现在的状态,强行施为,成功的把握不到三成。我们需要更周全的准备,更‘对症’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得先弄清楚,那背后驱使的黄仙,到底想干什么。它养这纸煞,绝不只是为了好玩。”

徐泽明看着那在秽物中静静蹲伏、仿佛沉睡的畸形纸人,又看看黄良玉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只可怕的手,刚刚升起的一点狠劲,瞬间被无力的绝望取代。

找到了巢穴,真相却比想象中更恐怖,更棘手。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黄良玉用桃木尺将王癞子的包袱重新拨土掩埋,仿佛那是什么极度不祥的东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手上其实很干净。

“先把这里恢复原样,不要惊动它们。”他低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东西今晚可能还会来‘供奉’。我们回去,我要连夜准备几样关键物件。你,明天一早,去帮我找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三年以上的大公鸡,要毛色鲜亮,鸡冠挺拔的,越快越好。还有,”黄良玉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那些堆放杂物的阴影里,“你家做棺材,应该存有老棺木上刮下来的、至少存放了十年以上的‘棺漆垢’,有多少要多少。”

徐泽明愣了一下。大公鸡好理解,辟邪。可棺漆垢?那是棺材上多年沉淀的、混合了油漆、灰尘、有时还有霉斑的污垢,平时都是当垃圾扫掉的,又脏又晦气,要那东西干嘛?

但他看到黄良玉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棺漆垢……后院杂物棚底下,好像有一罐子,是我爹以前攒的,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明天找找。”

“好。”黄良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恐怖的巢穴和中心的纸人,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在脑子里。“记住,今晚回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把这罐鸡血,绕着你们卧房洒一圈。麻绳挂在门窗上。天亮之前,务必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说完,他端起那盏油灯,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恶臭和恐怖的仓库。

徐泽明赶紧跟上,出来后,两人又小心翼翼地将仓库门照原样锁好。站在后院清冷的夜风里,呼吸着虽然并不清新、但远比仓库里干净得多的空气,徐泽明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仓库的门,像一张怪兽的嘴,重新闭拢,但里面封存的恐怖,却仿佛已经渗透出来,弥漫在棺材铺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抬头看向黄良玉。纸扎匠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孤单,右手衣袖下,那狰狞的黑色脉络,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两人,都已深陷泥潭,背负着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的“债”。

联手,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但这条路,看起来同样漆黑一片,危机四伏,不知通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