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异域诡影
飞机的轰鸣声是持续不断的白噪音,舷窗外是厚重无边的云海。蒋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那个无脸女人的影像,还有玻璃倒影中难以分辨的虚影,像冰冷的蜘蛛,在他脑海里反复结网。
梁朝中坐在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已经戴上了眼罩,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腕从黑色冲锋衣袖口露出一截。机舱内光线昏暗,蒋涛无意间瞥见,那一小片皮肤在幽蓝的阅读灯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石膏的苍白。
又是错觉吗?蒋涛移开目光,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也许只是太累了,也许这架飞往热带的航班,本身就载满了他的神经质。
漫长的飞行在混乱的思绪中流逝。降落前,空乘开始分发入境卡。梁朝中适时“醒来”,摘掉眼罩,眼神清明,不见丝毫惺忪。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两张卡片,拿出笔,用流畅的英文帮蒋涛填写信息,边写边说:“酒店和接机的车我都安排好了,落地先去酒店倒时差,明天一早我们去寺庙。”
他的安排周密得让人无从指摘,可蒋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却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晕开,越来越大。
曼谷的潮湿热浪,在踏出舱门的瞬间就将人包裹。空气黏稠,混合着飞机燃油、热带植物和某种陌生的香料气味。梁朝中轻车熟路地带着他过海关、取行李,与举着中文名字牌的接机司机汇合。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泰国中年男人,笑容憨厚,说着口音浓重但能听懂的英文。
车子驶入曼谷的夜色。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摩托车在汽车的缝隙中灵巧穿梭,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街边摊食物混杂的气息。异国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旺盛的、躁动的生命力,与蒋涛内心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他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金色佛塔尖顶、色彩鲜艳的突突车、以及夜市上攒动的人头,一切都真实而鲜活。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这里阳光炽烈,人气旺盛,那些阴冷的东西,应该无法在这样的地方生存吧?
他们下榻的是一家位于闹市区但相对安静的精品酒店,装修颇具泰式风情。房间还算整洁,推开阳台门能看到远处闪烁的街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蒋涛草草洗漱后,几乎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没有噩梦。一夜无梦,是近半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醒来时,已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蒋涛坐起身,久违的轻松感让他有些恍惚。难道真的管用?仅仅是踏上这片土地,那东西就被阻隔了?
梁朝中敲响了他的房门,神采奕奕,手里还提着从楼下餐厅带上来的早餐。“睡得怎么样?看你这气色好多了。”他把餐盒放在小圆桌上,笑容真诚。
“还行,没做梦。”蒋涛揉了揉太阳穴,犹豫了一下,没提昨晚在机场看到的幻象。
“那就好!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梁朝中显得更有信心了,“赶紧吃,我们十点出发,约了龙普坤大师下午的时间,他的寺庙在城外,得开一阵子车。”
早餐是简单的粥点和水果。吃饭时,梁朝中一直在用手机查阅路线,不时和蒋涛确认身体状况,体贴依旧。可蒋涛总觉得,梁朝中眼底深处有一抹他读不懂的急切,仿佛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酒店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开着一辆老款的丰田轿车。车子驶出酒店,穿过繁华的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民居和杂乱的电线取代,空气中灰尘的味道重了起来。约莫一小时后,城市景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稻田、茂密的热带丛林,以及偶尔掠过的、贴着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乡村寺庙。
道路变得狭窄崎岖,两旁的植被越来越浓密,高大的棕榈树和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几乎遮蔽了天空,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空气依旧湿热,但林间的风带来植物腐烂和泥土蒸腾的气息。蒋涛摇下车窗,想透透气,那股混合着浓郁花香和腐败味道的热风涌进来,让他微微蹙眉。
“快到了,就在前面山里。”梁朝中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被绿色覆盖的山峦轮廓。
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加剧。就在此时,司机突然毫无征兆地猛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蒋涛和梁朝中都被惯性甩得向前一冲。蒋涛的头差点撞上前座椅背,惊魂未定地问:“怎么了?”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土路转弯处的一片空地,嘴唇哆嗦着,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用泰语飞快地、惊恐地念叨着什么,双手合十,不住地在胸前拜着。
蒋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大约二三十米处,路旁一片稍显空旷的草地上,停着一顶轿子。
一顶通体漆黑的轿子,轿身没有任何装饰,黑色的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轿子旁边,静静地立着四个人。不,是四个“人影”。
他们都穿着破旧不堪的、暗沉如夜色的泰式粗布衣服,样式古老,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脸孔笼罩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面目。他们一动不动,像四尊泥塑木雕,肩头上空荡荡的,并没有扛着轿杠。
阳光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片空地上,可那顶黑轿和四个人影周围的光线,却莫名地显得黯淡、凝滞,仿佛与周围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
是“四鬼抬轿”!
蒋涛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呼吸停滞,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一次,不是在梦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异国的土地上,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沙……沙瓦迪卡……”司机还在颤抖着合十念叨,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甚至不敢再看,慌慌张张地挂上倒挡,车子向后猛地一窜。
“你干什么?”梁朝中厉声问,一把抓住司机的胳膊,用的竟是颇为流利的泰语。
司机语无伦次,指着前方,手指抖得厉害:“帕、帕耶(鬼)……抬棺的帕耶……不能过去,不吉利,会死人!”
蒋涛听不懂泰语,但司机的恐惧和那个指向黑轿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浑身冰冷,目光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那四个低垂着头的人影,那顶死寂的黑轿,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气,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
梁朝中眉头紧锁,又看了一眼那诡异的轿子和人影,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松开司机,转而用中文,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沉重意味的语气对蒋涛说:“是‘抬棺鬼’(他用的是中文直译)……泰国这边一种很邪门的说法,看到它们抬轿,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蒋涛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意味着……它们正在‘接人’。”梁朝中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接将死之人,或者……已经被它们标记的人。”
蒋涛如坠冰窟。标记?接他?
“可它们……轿子旁边没有人抬。”蒋涛死死盯着那静止的画面,一个更恐怖的细节浮现出来。
梁朝中沉默了一下,才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说:“因为它们要抬的‘人’……可能已经‘坐’在里面了,或者……就在附近,等着上去。”
这个解释让蒋涛的胃部一阵痉挛。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司机已经不管不顾,手忙脚乱地将车倒出了那段土路,退回到稍微宽敞些的主路上,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像受惊的野兽般猛地向前窜去,轮胎扬起一片尘土。他开得飞快,仿佛后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条土路和那片林间空地的影子,司机才稍微放缓了车速,但脸上惊魂未定,依旧不停地在胸口划着某种祈祷的手势。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阳光依旧炽烈,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绿色田野,但蒋涛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顶黑轿和四个沉默人影的影像,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我们……还去寺庙吗?”许久,蒋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
梁朝中脸色依然不好看,但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强自镇定。他看了一眼惊惶未定的司机,用泰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安抚和加钱的意思。然后,他转向蒋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急迫。
“去!必须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涛子,你看到了,那东西……它跟来了!它根本不受地域限制!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找到龙普坤大师,他一定有办法!必须让他看看!”
他的急切在这一刻显露无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狂热。蒋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的寒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跟来了?不受地域限制?
他想起飞机上那片苍白的皮肤,想起机场长廊里那诡异的无面女人和玻璃倒影,想起林老伯说的“分不开”、“影子里的影子”……
还有刚才,梁朝中脱口而出的、流利的泰语。他从未听梁朝中说过他会泰语。是临时学的?还是……他早就懂?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终于在一座位于半山腰、掩映在浓绿之中的寺庙前停下。寺庙规模不大,但金顶白墙,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和草药气味。
司机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前了,只收了单程的车费,等他们一下车,就忙不迭地掉头开走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不祥。
梁朝中整理了一下衣服,表情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对蒋涛说:“走吧,大师在等我们了。”
蒋涛抬头望向寺庙那鎏金的尖顶,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尘土飞扬的路。烈日当空,蝉鸣刺耳,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那顶停驻在密林边缘的黑色轿子,像一个不详的注脚,清晰地印刻在这片陌生的、灼热的土地上。
他跟着梁朝中,迈步走上通往寺庙的、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身后,那片被他们遗弃在路旁的、被树荫笼罩的空地上,静止的黑色轿帘,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无形的风,吹过了无人抬扶的轿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