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高僧点拨
寺庙的庭院里,空气仿佛凝滞了。阳光被四周高大的菩提树过滤,洒下斑驳的光点,却驱不散蒋涛心头的寒意。那四个低垂的头颅,那顶死寂的黑轿,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龙普坤大师的话,带着异国语言特有的韵律,经由年轻翻译的口,一字一句敲在蒋涛的心上。
“大师说,蒋先生,您身上的‘业’,非常特别,也非常……沉重。”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华人小伙子,声音清晰,但脸色有些发白,似乎也被大师此刻凝重的神情所影响。
龙普坤大师盘腿坐在高高的法座上,身披赭红色袈裟,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蒋涛。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求助的陌生人,更像是在透过皮囊,凝视着某种附着在灵魂深处的东西。
庭院里还有其他几位僧侣在低声诵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线香和草药味。梁朝中站在蒋涛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头,双手合十,姿态恭敬,但蒋涛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梁朝中合十的手指,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不是外来的邪灵,也不是普通的冤亲债主。”翻译继续转述,语速不快,努力寻找着准确的词汇,“大师说,它像是……像是从你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里,生长出来的。与您的‘本命’缠绕得太深,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蒋涛的喉咙发干,他想问,想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生长出来的?从他生命里?这比任何恶鬼索命的说法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活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连只鸡都没杀过,何来如此沉重、如此诡异的“业”?
龙普坤大师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蒋涛脸上,移向他身侧——那里站着梁朝中。大师的目光在梁朝中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停留在蒋涛身上更长,眼神也更为复杂,里面似乎有审视,有洞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悲悯。
然后,大师轻轻摇了摇头,用泰语对翻译说了几句。
翻译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听懂,又用泰语确认了一遍。大师微微颔首,重复了一次,声音低沉而肯定。
翻译转向蒋涛和梁朝中,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原样转述:“大师说……您身边的这位朋友,他的‘气’,和您身上的‘业’,是同源的。像……像同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但一根在阳光下,一根在……阴影里。”
同源?枝桠?阳光与阴影?
蒋涛猛地转头,看向梁朝中。梁朝中也是一脸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大师会这么说。他迎上蒋涛的目光,眼神里有惊讶,有无辜,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大师这是什么意思?是说……那东西也影响了我?还是说,因为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也沾染上了?”
他的反应天衣无缝,担忧、不解,合情合理。蒋涛心头那刚刚升起的、尖锐的疑窦,又被这熟悉的眼神和话语压了下去。是啊,朝中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同吃同住,被牵连、气场受到影响,似乎也说得通。
龙普坤大师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抬起枯瘦但稳定的手,示意旁边侍立的一位年长僧侣。那位僧侣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水,一小碟朱红色的粉末,还有几张裁剪整齐、写满金色经文的黄色符纸。
大师用手指蘸了点朱砂粉,混入清水,开始低声诵念经文。他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静谧的庭院里回荡。随着他的念诵,碗中混着朱砂的清水,表面竟然开始漾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拨动。
诵经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大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而肃穆。终于,他停下诵念,伸出食指,在碗中蘸了蘸那泛着暗红色的液体,然后抬起手,对着蒋涛的方向,凌空虚画。
他的手指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描绘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蒋涛什么也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随着大师手指的移动,周围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而是一种……凝滞感,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被编织、收紧。
突然,大师的手指在空中猛地一顿!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痛苦的神色,随即迅速收敛。紧接着,他收回手,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翻译快速说了几句。
翻译听了,脸色变得更加古怪,他看了看蒋涛,又看了看梁朝中,迟疑了一下,才说:“大师说……他试着为您做一个临时的‘结界’(大概是这个意思),隔开那东西对您的影响。但是……”翻译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力量受到了很强的干扰,无法完全形成。那东西……抗拒得非常厉害,而且,干扰的源头……很奇怪。”
翻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梁朝中。
这一次,连梁朝中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露出苦笑,对翻译说:“请帮我问问大师,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我的气场干扰了法事?如果是,我可以立刻回避。”
翻译用泰语转述了梁朝中的话。
龙普坤大师静静地看着梁朝中,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用泰语说了几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翻译听完,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转向蒋涛,一字一句地翻译道:“大师说,不用回避。因为……干扰的源头,并不是外来的。它就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是指这座寺庙庭院,还是指……他们两人所处的这个“空间”?又或者,是更具体的所指?
大师没有进一步解释。他从僧侣手中的托盘上,拿起一串用深色绳子串起来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种子或是骨节打磨而成的念珠,又拿起一张已经用朱砂画好符号、折叠成三角状的符布。他将符布仔细地塞进念珠串的绳结里,然后双手捧着,递向蒋涛,同时用泰语说了很长一段话。
翻译的神色变得恭敬而严肃,他示意蒋涛双手接过,然后翻译道:“大师说,这个‘符珠’,他加持了很长时间,里面有高僧的骨舍利粉和特殊的法门。它不能根除您的问题,但或许可以在关键时刻,为您挡住一次最直接的‘侵袭’。请您务必随身携带,不要离身,更不要让其他人触碰或经手。”
蒋涛连忙双手接过那串念珠。触手的感觉很奇特,非金非木,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温润又沁凉的质感。那折叠的符布被巧妙地藏在几颗珠子之间,黄色的边角隐约可见。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但又更加清冽的气味,从珠串上散发出来,让他因恐惧而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稍微平复了一丝。
“多谢大师。”蒋涛深深地鞠了一躬,用中文说。梁朝中也跟着鞠躬,姿态谦恭。
龙普坤大师看着他们,尤其是目光落在蒋涛脸上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只是用泰语,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最后两句话。
翻译仔细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还是忠实翻译出来:“大师说,请您记住。您所见的,未必是真。您所信的,未必是实。真正的‘鬼’,未必青面獠牙。而您寻找的答案,或许……一直就在您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只是您被自己的眼睛和心,蒙蔽了。”
蒋涛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大师。
龙普坤大师却已不再看他,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简短的经文,仿佛刚才那番耗费心力的仪式和话语,已经结束。
翻译示意他们,法事结束了,可以离开了。
离开寺庙,走下那被晒得滚烫的石阶时,蒋涛还沉浸在巨大的困惑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之中。大师的话玄之又玄,什么“所见非真”、“所信非实”,什么“鬼未必青面獠牙”,什么“答案在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像谶语,又像谜题。
但至少,他手里有了一串似乎能保护他的“符珠”。这让他惶恐不安的心,稍微有了一点着落。
梁朝中跟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位大师,果然是有道行的。他说的话,虽然有些难懂,但意思很明白了,你身上的问题,根子很深,外力很难强行拔除。但这串珠子,”他看了一眼蒋涛紧紧攥在手里的念珠,“是个好东西,能护你一时周全。我们也算没白来。”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宽慰,仿佛大师那番关于“同源”、“枝桠”、“干扰源头”的惊人之语,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寺庙的司机已经在山下等候,还是来时那辆车,但换了个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沉闷。蒋涛将念珠小心地戴在手腕上,那清冽的气息似乎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屏障,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作喘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逐渐被城市轮廓取代的风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大师最后的几句话。
“您所见的,未必是真。”
“您所信的,未必是实。”
“真正的‘鬼’,未必青面獠牙。”
“答案……就在您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向后座。后座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简单的行李。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蜿蜒的道路,只有扬起的尘土和其他稀疏的车辆。
还能看到什么?他一直和梁朝中在一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正在闭目养神的梁朝中身上。
梁朝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睁开了眼睛,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了?还不舒服?”
“没……没什么。”蒋涛连忙移开目光,心跳有些失序。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会因为几句玄乎的话,就对最好的兄弟产生无端的猜疑。朝中这一路为他奔波劳碌,联系高人,安排行程,甚至不惜陪他远赴异国他乡……自己怎么能因为一个外国僧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怀疑他?
可是,大师的话,还有之前林老伯的断言,毛师傅的死,那顶如影随形的黑轿……所有这些碎片,像黑暗中的萤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无法拼凑成一幅清晰的图景,只是不断加重他内心的迷雾和不安。
回到曼谷市区,已是黄昏。夕阳给这座喧嚣的城市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色。他们入住的酒店附近就有个夜市,人声鼎沸,各种烧烤、炒粉、水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生命力。
“走,去吃顿好的,给你压压惊。”梁朝中似乎恢复了活力,拉着蒋涛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流,“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大师给了护身的东西,总归是有点用的。我们先好好休息,再从长计议。”
夜市灯火通明,喧嚣嘈杂,烤海鲜的滋滋声、摊贩的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暂时驱散了那些阴森诡谲的想象。蒋涛被梁朝中拉着,坐在一个看起来颇为热闹的泰式炒粉摊前,面前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食物。
他拿起筷子,手腕上的念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触碰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安抚。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这串珠子真的能保护他。也许,事情并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就在这时,隔壁桌几个喝得有些醉意的西方背包客,正大声讨论着白天去参观某个著名“鬼屋”的经历,言辞夸张,笑声不断。其中一个金发男人手舞足蹈地说:“……那个导游说,最可怕的鬼,不是你看得见的那些,而是那些看起来和你我一样,甚至是你最信任的人!它们就藏在人群里,说不定现在就坐在我们旁边……”
“哈哈,得了吧,马克,你恐怖电影看多了!”他的同伴哄笑着打断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蒋涛夹着米粉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梁朝中,正神态自若地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用纸巾擦拭着,对隔壁桌的玩笑话毫无反应,甚至还对蒋涛笑了笑,指了指他面前的炒粉:“快吃啊,凉了就不香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带着关心,带着让蒋涛安心的力量。
蒋涛低下头,将一大口炒粉塞进嘴里。辛辣的香料味道刺激着味蕾,食物的热气暂时温暖了冰冷的肠胃。
可是,龙普坤大师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最深处,幽幽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真正的‘鬼’,未必青面獠牙。”
他腕间的念珠,贴着他的皮肤,那缕清冽的气息似乎悄然流转了一下。而在那气息拂过的瞬间,蒋涛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对面梁朝中低头喝汤时,汤勺里微微晃动的、倒映着夜市迷离灯光的汤汁表面,映出的那张属于梁朝中的、熟悉的脸庞边缘,似乎极其短暂地,模糊、扭曲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涟漪,模糊了真实的倒影。
但当他定睛看去时,梁朝中已经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表情自然,眼神清澈,正对他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揶揄的笑容:“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夜市喧闹依旧,人声鼎沸。烤架上的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曼谷潮湿的夜色。
蒋涛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那盘已经有些食不知味的炒粉。
手腕上,那串来自龙普坤大师的符珠,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不凉,也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