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百年孤魂,求死无门
残阳如血,浸染了青邙山乱葬岗的每一寸黄土。腐臭的气息混杂着血腥气,在萧瑟的秋风里翻涌,乌鸦蹲在枯树的枝桠上,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啼叫,更添了几分死寂。
沐辰躺在新翻的坟茔旁,心口插着一柄淬了剧毒的玄铁匕首。那匕首是他花了半月功夫,寻遍青邙山周边的铁匠铺,才求来的利器,刃口打磨得雪亮,淬的是见血封喉的蛇涎毒,寻常人只需划破一点皮肉,半柱香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可此刻,这柄匕首没入他心口大半,冰冷的刃尖绞碎了脏腑,腥甜的血沫不断涌满喉咙,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身下枯黄的野草,他却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边那轮缓缓下沉的残阳,意识还在苟延残喘。
这是他两百岁生辰的第三日,也是他第一千九百八十七次求死。
“这次……总该成了吧。”
沐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枯叶还惨淡的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与嘴角的血沫融在一起,看着格外狰狞。
他天生不死,自降生那日起,便挣脱了生老病死的樊笼。母亲说,他出生时天降异象,满屋金光萦绕,三日不散,本以为是祥瑞之兆,却没想,这祥瑞竟成了困住他两百年的枷锁。
他曾有过家,有过温柔贤淑的妻子,有过一双绕膝承欢的儿女。二十岁那年,他还是青邙山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
每日上山打猎,傍晚归家时,妻子总会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儿子会扑到他怀里,举着刚编好的草蚱蜢,女儿则会躲在妻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他“爹爹”。那样的日子,平淡又温暖,是他两百年岁月里,唯一的光。
也是在那年,他偶然得知了自己身负九品修仙资质。
那日,一位云游的修士路过青邙山,见他筋骨奇特,便替他测了测根骨。当测灵石亮起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灰色光芒时,修士摇着头叹了口气,说他是百中无一的修仙苗子,却是九品废柴之资,这辈子别说筑基,能摸到练气的门槛,已是老天开眼。
那时的沐辰,哪里懂什么品阶高低,只知道自己有了修仙的资格。他满心欢喜,以为能凭此护佑家人长久,让妻子容颜不老,让儿女平安顺遂。可他终究是太天真了。
九品资质,是凡人眼中的机缘,却是修仙界最不堪的废柴之资。他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更别说修炼功法,凝练灵气。
岁月无情,从不为谁停留。
他看着妻子的眼角渐渐爬满皱纹,乌黑的秀发染上白霜,曾经红润的脸庞变得蜡黄,最后在一场风寒里,咳着咳着,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他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在灵堂里守了七天七夜,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可妻子还是没能回来。
他以为,这便是极致的痛苦。可命运,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
妻子走后,他独自抚养一双儿女长大。
他看着儿子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挺拔的少年,娶妻生子,又看着儿子的脊背慢慢佝偻,头发变得花白,最后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嘶哑地喊着“爹爹”,阖上了双眼。
女儿比儿子多活了十几年,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岁月的磨蚀。
她晚年卧病在床,意识模糊时,总是拉着他的手,念叨着小时候的事,念叨着娘亲做的桂花糕。
沐辰守在她床边,喂她喝药,替她擦身,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微弱,最后彻底消散。
他亲手将三位至亲葬入坟茔,守着三座孤坟,从青丝等到白发,又从白发熬回青丝。
两百年光阴,足够王朝更迭,足够沧海桑田,足够将青邙山下的小村落,变成断壁残垣,又在断壁残垣之上,建起新的屋舍。可他,却依旧是二十岁的模样,眉眼如初,不见风霜。
他试过悬梁,麻绳断了一次又一次,最结实的那根,竟被他的脖颈生生挣断。
试过投江,冰冷的江水呛得他肺腑生疼,却被下游的渔民捞了一回又一回,最后渔民都怕了,说他是水鬼缠身,不敢再救。
试过吞毒,砒霜、鹤顶红,凡是能找到的剧毒,他都尝过,剧毒穿肠而过,他吐了三天三夜,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一般,可等毒劲一过,他又活蹦乱跳。
甚至他曾纵身跃下万丈悬崖,身体与山石碰撞,摔得粉身碎骨,鲜血染红了崖底的深潭,可翌日清晨,他竟能在潭水之中,一寸寸重塑肉身,重新站起。
凡俗的法子,杀不死他。
绝望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日夜不休。他站在镜前,看着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只觉得满眼都是讽刺。这副不死之躯,于他而言,不是恩赐,而是最残忍的刑罚。
他开始害怕见人,害怕看到别人眼中的生老病死,害怕听到孩童的啼哭,害怕闻到饭菜的香气。他躲在青邙山深处的破庙里,靠着野果野菜度日,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人世间。
直到半月前,他下山换些盐巴,在山下的酒肆里,听见两个青衫修士闲谈。
那两个修士衣着光鲜,腰间佩着长剑,言谈间满是傲气。他们坐在酒肆的角落,点了一桌子的酒菜,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落入了沐辰的耳中。
“青邙宗的张长老,已是筑基后期大能,寿元三百五载,挥手便能劈开山岳!前几日我亲眼所见,他只一掌,便将青邙山外的那只猛虎精拍成了肉泥!”
“筑基算什么?不过是宗门长老的门槛罢了。你可知,宗门深处,还有金丹老祖坐镇!那可是金丹境的大能,寿元七百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堪称陆地神仙!”
“金丹老祖也只是宗门的底蕴,听说这世间,还有元婴老怪!那等存在,实力通天,不显于世,寿逾千载,抬手便能焚山煮海,移山填岳!”
“元婴老怪?那岂不是和传说中的仙人差不多了?”
“差远了!古籍记载,元婴之上,还有化神境!那等境界,万年一出,寿元三千载,举手投足间,便能毁天灭地!只可惜,太过久远,早已无人能触及……”
仙人……毁天灭地……
沐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凡俗的刀杀不死他,那神仙的术法呢?
若是能修成无上修为,若是能登临那传说中的化神境,是不是就能找到斩断永生的法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成了参天大树,在他的心底,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他死不了,但他可以修仙。
修到最强,然后,求一个身死道消。
“咳……”
喉间的腥甜愈发浓郁,沐辰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手指,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了上来。被玄铁匕首刺穿的心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经脉,如同春草般滋生;就连那被蛇涎毒侵蚀的脏腑,也在不死之力的滋养下,一点点重塑。
沐辰猛地睁开眼。
夜色如墨,冷月如霜,洒在他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心口的匕首早已滑落,掉在一旁的草丛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伤口消失无踪,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抬头望向青邙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正是青邙宗的山门所在。
沐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乱葬岗。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
九品资质又如何?
世人都说,下品资质如烂泥,八九品者终生难破练气,七品已是天堑。可他有无限的时间。
别人十年筑基,他可以用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他要修仙。
修到金丹,修到元婴,修到那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化神境。
然后,亲手了断自己这无尽的生命。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沐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而他身后的乱葬岗上,一枚沾着血迹的旧玉佩,从他的衣襟里滑落,掉在黄土之中。玉佩是妻子当年亲手绣的绳结系着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