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狼,是吃不了草的

夜色如墨,镇北关高达十丈的城墙像是一道断绝生死的铁闸,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支火把,巡逻兵的甲胄在火光下发出冷硬的摩擦声。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于在十万大山里像猴子一样活了一年的苏夜来说,这只是稍微陡峭一点的悬崖。

苏夜像只黑色的壁虎,贴在布满青苔和寒霜的墙砖上。

指尖扣进砖缝,肌肉紧绷,发力。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的慌乱。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他在城外兜了一圈,绕过士兵,钻了回来。

翻越垛口的瞬间,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借着巡逻兵转身的那个死角,无声无息地滚落进了城墙内的阴影里。

落地。

没有想象中的尘土飞扬,他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贴在了地面上。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刚才还是死寂的荒野,此刻,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烟火气、酒香、脂粉味以及汗臭味的喧嚣,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

苏夜蹲在阴影里,瞳孔剧烈收缩。

灯火通明。

无数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划拳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

苏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这具狼群里长大的身体,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在这么多两条腿走路的“同类”中呼吸。

太多人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陌生,那么危险。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脸上挂着真假难辨的笑。

苏夜下意识地把背贴紧了冰冷的墙壁,那只缠着红发带的左手死死按在胸口。

孤独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这繁华的闹市中,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

“红衣……”

他低喃了一句。

在这个万家灯火的城市里,他是个没有户口的幽灵,是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胃袋像是被人拧了一把,火烧火燎地疼。

苏夜不得不离开墙根,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像只流浪猫一样钻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这里是繁华背后的阴影,堆满了泔水桶和破烂。

苏夜缩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眼睛盯着巷口那家包子铺冒出的热气,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计算。

如果冲出去抢两个包子再跑回来,大概需要三息时间。

但他现在的腿有伤,可能会慢一息。

而被那个拿着擀面杖的胖老板追上的概率是三成,被巡街捕快抓住的概率是五成。

不划算。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冒这个险的时候,几个黑影挡住了巷口的光。

“哟,哪来的雏儿?占了爷的地盘?”

三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围了上来。

他们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贪婪和凶狠。

那是常年在底层厮杀练就的“毒辣”。

苏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不惹事,但他也不怕事。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冰冷。

领头的乞丐是个独眼龙,手里拿着根打狗棒。

他原本被苏夜的眼神吓了一跳,但随即目光落在了苏夜的左手腕上。

那里缠着一根红色的丝绸发带。

那是宫里的贡品,虽然沾了些灰,但在微光下依然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嚯!好东西啊!”独眼龙眼睛一亮,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小姐的东西。小子,把你手上的红绳子给爷交出来,爷今天就放你一马。”

说着,他伸手就去抓苏夜的手腕。

苏夜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芒状。

那是姜红衣留下的唯一东西。

那是他的命。

“别碰。”

声音还没落地,苏夜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本能地探出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独眼龙伸过来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小巷里炸响。

“啊——!!!”

独眼龙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乞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暴起。

砰!砰!

两脚。

快准狠地踹在膝盖骨上。

两个乞丐瞬间趴在地上,捂着腿哀嚎打滚。

苏夜站在他们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里依然紧紧护着那根发带,眼神凶戾得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没有继续攻击,因为狼的原则是,只要对方失去了威胁,就没必要浪费体力。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苏夜猛地转身,浑身肌肉紧绷。

一个穿着黑绸短打、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这是这一带帮派的小头目,人称赵三。

“身手不错,够狠。”

赵三上下打量着苏夜,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块上好的精肉。

“而且,眼里有杀气。是个见过血的主儿。”

苏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赵三笑了笑,随手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扔了过去。

“吃吧。”

苏夜接住包子。

热的。

肉馅的香味直冲脑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说什么“无功不受禄”的废话,直接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在这世道,尊严是吃饱了以后才考虑的事情。

“名字?”赵三问。

“苏夜。”苏夜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这是他第一次对陌生人报出这个名字。

“想吃饱饭吗?”赵三又问。

苏夜点头。

“想去哪?”赵三看出了这小子不是本地人,那种眼神,像是在找什么。

苏夜沉默了一瞬,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皇都。”

听到这两个字,赵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皇都?那是天子脚下,离这一千八百里。就凭你这副穷酸样,爬着去?”

苏夜没有笑。

他只是认真地问:“怎么去?”

赵三收起了笑容,指了指苏夜,又指了指远处的繁华灯火,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钱。”

“在这个世道,只有钱能带你去任何地方。有钱,你就是爷,坐马车、坐飞舟,想去哪去哪。没钱,你就是条狗,连城门都出不去。”

苏夜盯着赵三的手势。

钱?

就是魏无忌扔给他的那袋金光闪闪的东西?

原来,那个东西真的这么重要。

“怎么弄钱?”苏夜问。

言简意赅。

赵三把玩着铁核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世上赚钱的法子很多。读书当官太慢,经商做买卖太难。对于像你这样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烂命的人来说……”

“卖命,是最快的。”

……

第二天清晨,镇北关码头。

这里是整个边境最繁忙的地方,成千上万吨的货物在这里流转。

号子声、骂娘声、鞭子抽打声混成一片。

苏夜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细但吓人的腱子肉,还有那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肩膀上,扛着四个巨大的麻袋。

那是整整四百斤的大米。

周围的苦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寻常壮汉扛两袋已经是极限,这小子一来就扛四袋,而且健步如飞,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傀儡。

“嘿!那新来的哑巴!再加把劲!卸完这船货,赏你肉吃!”

监工挥舞着鞭子,嘴里叼着旱烟。

苏夜没有理会。

汗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流淌,蛰得伤口生疼。

但他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只有赵三昨晚说的话。

“干活,拿钱,去皇都。”

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从日出到日落。

苏夜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

当夕阳将江面染成血红时,监工终于喊了停。

“行啊小子,是个干活的好手。”

监工数出一串铜钱,随手扔给苏夜,“五十文!拿着滚吧,明天早点来!”

苏夜接过那串铜钱。

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还有无数人摸过的油腻感。

这是他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钱。

也是第一枚铜板。

他捧着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冲进旁边的酒肆买醉。

他走到一个正在算账的老账房面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串铜钱递了过去。

“这些……”

苏夜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期待,也是恐惧,“够去皇都吗?”

老账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一眼那五十文钱,又看了一眼浑身脏兮兮的苏夜。

“噗——”

老账房没忍住笑出了声,“后生,你做梦呢?去皇都?光是路费就要十两银子!这还不算吃喝拉撒!你想去皇都,起码得攒几百两!”

“五十文?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

旁边几个正在喝酒的苦力也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傻小子想去皇都见皇帝老儿呢!”

“别做梦了!咱们这种人,这辈子也就是在码头扛包扛到死的命!”

嘲笑声如同苍蝇一样围着苏夜嗡嗡作响。

苏夜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被汗水浸湿的铜钱。

五十文。

十两银子是一万文。

几百两就是几十万文。

他今天拼了半条命,才赚了五十文。

按照这个速度,他要扛到什么时候?

十年?

二十年?

等到那时候,他的红衣大概早就位极人臣,甚至已经把那个在山洞里的狼奴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太慢了……”

苏夜喃喃自语。

他缓缓收拢五指,握紧了那串铜钱。

他不想等那么久。

他一天都等不了。

苏夜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狠。

那不是属于苦力的眼神,那是属于猎食者的眼神。

他转身,将那串铜钱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感受着那冰冷的硬度。

然后,他大步走向了码头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赵三正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样?这钱赚得踏实吗?”赵三问。

苏夜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

“这钱太慢。”

“我要赚快钱。”

“我要……卖命。”

赵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抛了抛手里的铁核桃,像是看到了某种有趣的猎物落网:

“我就知道。”

“狼,是吃不了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