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下黑拳
镇北关的地下,藏着另一座城。
如果说地上的灯火通明是这座边关雄城的面子,那这地下世界,就是它烂得流脓的里子。
空气变得浑浊而粘稠,混合着陈年的霉味、发酵的酒气,以及那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苏夜跟在赵三身后,顺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插着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像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小子,到了。”
赵三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考量,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残忍。
“这地方叫‘阎王殿’,也叫销金窟。这里的规矩只有一个——”
“站着的人拿钱,躺下的人喂狗。”
苏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听那些废话。
在十万大山里,狼群的规矩比这更简单直接。
赵三推开铁门。
轰——!
巨大的声浪瞬间像海啸一样拍在苏夜脸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溶洞,四周被开凿成了一圈圈的看台,上面挤满了疯狂呐喊的赌徒。
他们有的衣冠楚楚,有的赤膊上阵,此刻却都红着眼睛,挥舞着手里的票据,对着中央那个巨大的铁笼嘶吼。
“杀了他!杀了他!”
“撕碎他!老子押了一百两!”
铁笼里,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在搏杀。
没有招式,没有点到为止,只有最原始的撕咬和重击。
苏夜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赢一场,十两银子。”
赵三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夜面前晃了晃,“也就是一万文钱。顶你在码头上扛整整半年的包。”
苏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半年。
在这里,只是一条命的价钱。
“真便宜啊。”
他在心里嘲弄地笑了一声。
人命这东西,有时候还不如一头猪值钱。
但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一条通往皇都、通往那个红衣女孩身边的血色捷径。
“给我报名。”
苏夜的声音沙哑,没有丝毫波澜。
赵三挑了挑眉,扔给他一块木牌:“行。既然你是个哑巴,又像条狼,今晚你就叫‘哑狼’。上去吧,那是你的场子。”
……
一炷香后。
苏夜站在了那个充满了汗臭味和血腥味的铁笼里。
脚下的沙土是黑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那是吸饱了无数人鲜血的结果。
四周的栏杆是精铁打造,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留下的一块碎肉。
“吼——!!!”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嘘声。
“搞什么?弄个瘦猴子上来送死?”
“这小子断奶了吗?滚下去!”
“赵三你他娘的是不是没人了?这种货色也敢放上来?”
苏夜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佝偻,双手自然下垂,那双被乱发遮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直到他对面的铁栅栏升起。
咚!咚!咚!
大地似乎都震颤了几下。
一个身高足有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巨汉走了出来。
他手里拖着一把开山巨斧,斧刃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
他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就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棕熊。
“是‘屠夫’!连胜三场的屠夫!”
“哈哈哈哈!这下有好戏看了!屠夫要把这只小鸡仔剁成肉泥!”
“我赌三息!三息之内这小子必死!”
赌徒们疯狂了,金银如雨点般砸进下注池。
屠夫看着面前瘦小的苏夜,狞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小杂种,爷爷会让你死得很快,不疼。”
苏夜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在锁定猎物的瞬间,骤然亮起了一抹幽绿的凶光。
这眼神让屠夫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
“死!”
屠夫怒吼一声,以此来驱散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双手举起巨斧,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对着苏夜的头顶狠狠劈下!
风声呼啸,势大力沉。
这一斧若是劈实了,苏夜会被直接分成两半。
然而。
在巨斧落下的那一瞬间,苏夜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斧风向前踏出一步。
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侧身一滑,那沉重的斧刃贴着他的鼻尖劈在地上,激起一片火星。
就是现在。
苏夜像是一只灰色的幽灵,顺着斧柄欺身而上。
太快了。
快得让屠夫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瘦小的身影就已经挂在了他的身上。
苏夜的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屠夫的腰,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右手——
两根手指并拢如刀,狠狠插向了屠夫的眼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但这还没完。
在屠夫痛苦仰头的瞬间,苏夜张开嘴,露出了那口在雪原上啃食过冻肉、撕咬过狼喉的牙齿。
咔嚓!
他一口咬住了屠夫暴露出来的咽喉气管。
用力,撕扯。
噗嗤——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苏夜的脸。
屠夫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手里的巨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喉咙,眼球突出,嘴里发出“荷荷”的漏气声,随后像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
苏夜从尸体上跳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吐出一口碎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三息。
真的只有三息。
但死的不是那个瘦小的少年,而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屠夫。
“赢……赢了?”
不知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句。
下一刻,整个斗兽场像是一锅煮沸的油,瞬间炸开了。
“赢了!哑狼赢了!”
“我的天!那是人吗?那是野兽吧!”
“太狠了!那一口简直是要命啊!”
欢呼声、尖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人们疯狂地呼喊着那个新的名字,仿佛刚才嘲笑他的不是这群人一样。
苏夜站在场地中央,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只觉得吵。
他转身走到铁笼边,隔着栏杆,对着目瞪口呆的赵三伸出了手。
“钱。”
赵三回过神来,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扔了进去。
苏夜接住银子。
沉甸甸的,冰凉刺骨。
他没有擦拭银子上的血迹,而是直接揣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那一脸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来自地狱的修罗。
“下一场。”
苏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什么时候?”
……
那一夜,镇北关的地下世界记住了一个名字——哑狼。
他不会武功,不懂套路。
他只会杀人。
用牙齿,用手指,用膝盖,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部位。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只要给钱,就能一直转动下去。
第一天,他打了三场,杀了三个。
第一个月,他打了三十场,无一败绩。
“哑狼”这个名字,成了这個销金窟里最响亮的招牌,也成了无数拳手的噩梦。
……
深夜。
地面的喧嚣终于退去。
苏夜回到了他的“家”。
那是斗兽场后巷的一间废弃柴房,四处漏风,阴暗潮湿。
但胜在不要钱,而且没人打扰。
苏夜点燃了一根蜡烛。
微弱的烛光驱散了黑暗。
他从柴堆底下的一个隐蔽洞里,拖出了一个陶罐。
“哗啦。”
陶罐倾倒,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
有完整的元宝,也有碎银子。
上面大都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苏夜盘腿坐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数着。
“一百两……一百五十两……二百两……”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带着洗不干净的黑红。
每数一枚,他的眼神就柔和一分。
这不是银子。
这是路。
是通往那个金碧辉煌的皇都,通往那个穿着凤袍的小丫头身边的路。
数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装回去,又埋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全城的通缉令,背面印着大周皇朝的简易舆图。
这是他花了一两银子从黑市买来的。
他借着烛光,伸出那根缠着红色发带的手指,按在地图的最北边——镇北关。
然后,手指缓缓向下滑动,跨过山川河流,最终停在了地图中央那个标注着“盛京”的红点上。
一千八百里。
苏夜看着那个距离,眼神有些恍惚。
他现在的身体每况愈下。
那些在擂台上留下的暗伤,像是一条条毒蛇,在每个阴雨天啃噬着他的骨头。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攒够买通关文牒的钱,只要能买得起一辆最快的马车。
“快了……”
苏夜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手腕上那根早已褪色的红发带。
那是他在这满是血腥和恶意的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红衣。”
他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等我。”
“我有钱了。再过几天,我就去找你。”
“这次,我堂堂正正地去。”
烛火摇曳,映照出少年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燃烧着执念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遥远的皇都深宫里。
那个已经开始学着批阅奏折、学着权谋算计的少女,也会在每个深夜,屏退左右,对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发很久很久的呆。
“骗子。”
她会这么骂一句,然后红了眼眶。
……
【现实世界】
刚惊醒的姜红衣看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又想起了梦里那个在铁笼里像野兽一样厮杀的少年。
“这就是你去过的好日子吗?”她惨笑着,眼泪无声滑落。
“为了攒够来皇都见我的路费,你就在这种地方卖命?”
“而那个时候……朕在做什么?朕在宫里锦衣玉食,还在心里骂你是个负心汉……”
“姜红衣啊姜红衣,你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