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六皇子的威胁

皇宫的夜,像是一张浸透了墨汁的宣纸,浓得化不开。

枯井旁的冷风,带着一股子腐烂落叶的味道,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里是除了冷宫之外,宫里最阴暗的角落,连巡逻的侍卫都嫌晦气,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寒鸦在枝头嘶哑地叫着。

苏夜跪在地上。

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首领太监服,膝盖下的泥土冰冷生硬。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人。

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踩着地上的枯枝。

“玄一。”

那个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但在苏夜耳朵里,却比那死士营里的毒蛇还要阴冷。

六皇子,姜白石。

“属下在。”苏夜低着头,声音沙哑。

“让你进听竹轩也有日子了。”姜白石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枚标志性的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听说你最近表现不错?不仅替红衣挡了毒燕窝,还帮她清理了门户,成了她的心腹?”

“甚至……还为了她,不惜拿命去拼?”

苏夜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若是不能取得她的绝对信任,属下便是无用的废棋。”

“好一个做全套。”

姜白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怎么觉得,你这条狗,养着养着,心却野了?甚至想换个主人了?”

苏夜心头一凛。

“属下不敢。”

“不敢?”

姜白石猛地弯下腰,那张清秀儒雅的脸逼近苏夜,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既然不敢,那我要的东西呢?”

“那个女人的遗物,那半块能调动‘影卫’的虎符,你找到了吗?”

那是姜红衣的生母,先皇后留下的唯一底牌。

传说先皇后曾暗中培养了一支只忠于她的死士,名曰“影卫”。

那半块虎符,就是号令这支力量的钥匙。

在这个皇权旁落、严党遮天的乱局中,这是一股足以保命,甚至翻盘的力量。

六皇子费尽心机把苏夜送进去,甚至不惜让他毁容、毁嗓,为的就是这个。

苏夜沉默了一瞬。

他在听竹轩待了这么久,确实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凭借他对藏匿手段的敏锐直觉,他大概猜到了东西藏在哪。

但他不想给。

那是红衣最后的护身符。

若是交给了六皇子,姜红衣就真的成了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弃子。

“回殿下。”

苏夜抬起头,那张带着伤疤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属下翻遍了听竹轩,甚至趁她睡觉时搜过身……没有。”

“或许,那只是个传说。又或许,早就遗失在民间了。”

姜白石盯着苏夜的眼睛。

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玄一啊玄一,你真当我傻?”

姜白石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随手扔在苏夜面前的泥地上。

“这是‘断肠散’的解药。不过,只有半份。”

“你体内的蛊毒,也是时候发作了吧?”

苏夜看着那粒沾了泥土的药丸。

死士营出来的,每个人都被喂了慢行毒药。这是控制狗链子的手段。

“吃了它。”姜白石冷冷道。

苏夜没有任何犹豫,捡起药丸,连着泥土一起吞了下去。

如果不吃,他今晚就会死。

他还不能死,红衣还在等他。

药丸入腹。

并没有缓解痛苦,反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绞进了肠胃里。

“呃——!!!”

苏夜猛地蜷缩成一团,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疼。

那种五脏六腑都在被撕裂、被腐蚀的剧痛,瞬间让他浑身的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但他咬碎了牙,硬是一声没吭。

“这只是警告。”

姜白石居高临下地看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的苏夜,眼神漠然,“这半份解药,只能保你不死,但保不了你不疼。”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会日日夜夜感受这种肠穿肚烂的滋味。”

“下个月十五,如果我还见不到虎符……”

姜白石顿了顿,一脚踩在苏夜满是冷汗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就等着烂成一滩脓水吧。”

说完,他拢了拢大氅,转身离去,再也没看地上那条“狗”一眼。

……

……

听竹轩,廊下。

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苏夜是一步一步挪回来的。

每走一步,腹部都像是有无数把钩子在拉扯。

那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但他不能倒。

严党刚吃了亏,那群疯狗随时可能反扑。

今晚是最危险的时候,听竹轩不能没有守夜的人。

“呼……呼……”

苏夜靠在廊柱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用袖子擦去脸上如瀑布般的冷汗,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小夜子?”

房门开了。

姜红衣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是等了他很久。

看到苏夜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还有那即便在寒冬里依然湿透的鬓角,姜红衣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扶住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的手触碰到苏夜的手腕,冰凉得吓人,“是不是上次中毒的余毒未清?还是哪里疼?”

苏夜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他怕自己身上的冷汗弄脏了她,更怕她发现自己体内的异样。

“啊……啊……”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摆了摆手。

意思是:旧伤,不碍事。

“胡说!都疼出这么多汗了,还不碍事?”

姜红衣眼圈一红,也不管什么主仆之别,硬是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拖,“快进来!外面风大!我去给你烧水热敷!”

“不……”

苏夜挣扎着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死死抓着门框,怎么也不肯进去。

他指了指外面的院墙,又做了一个拔刀的姿势,眼神异常坚定。

他在告诉她:我不进去。我要守门。今晚不太平。

“你……”

姜红衣看着他那倔强的样子,气得直跺脚,“你这头倔驴!命都快没了还守什么门!”

苏夜只是笑。

那种憨厚、卑微、却又固执得让人心疼的笑。

腹部的绞痛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疼得他视线模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六皇子的祖宗十八代,面上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姜红衣拗不过他。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片刻后,她抱出来一床厚厚的棉被,不由分说地裹在苏夜身上,又在他脚边放了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

“裹好!要是敢脱下来,我就把你赶出去!”

她凶巴巴地威胁道,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苏夜裹着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棉被,感受着脚边汤婆子传来的热度。

那股绞痛似乎都被压下去了一些。

“值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算肠穿肚烂,就算烂成一滩泥,只要能守着这盏灯,这笔买卖就不亏。

……

夜更深了。

宫里的更鼓敲了三下。

苏夜靠在门框上,意识有些昏沉。

那是疼痛到了极致后的麻木。

“小夜子,进来一下。”

屋内传来姜红衣很轻的声音。

苏夜猛地惊醒,以为出了什么事,顾不上疼痛,推门冲了进去。

屋内只有一盏烛火。

姜红衣坐在床边,神色有些严肃,又带着一种决绝的信任。

“把门关上。”她说。

苏夜关上门,疑惑地看着她。

姜红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过身,从床榻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半块青铜铸造的物件,形状像是一只咆哮的老虎。

虎符。

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就是六皇子苦苦寻找、甚至不惜用“断肠散”来逼供的东西。

这就是能救他命的解药。

只要现在拿走它,交给六皇子,他体内的毒就能解,他就能活下去,甚至能换来荣华富贵。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触手可及。

“小夜子,你过来。”

姜红衣招了招手。

苏夜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姜红衣把虎符拿出来,塞进苏夜的手里。

冰凉的青铜,硌着他的掌心。

“这是母后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姜红衣看着苏夜,眼神清澈而认真,“也是我最后的护身符。但这东西在我手里,是祸不是福。我没能力用它,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想了很久。”

“这宫里,我只信你一个人。”

她握住苏夜拿着虎符的手,声音轻柔:

“若是哪天我死了,或者遭遇了不测。你就拿着它出宫。这东西虽然只有半块,但在懂行的人眼里价值连城,或者你能找到那支‘影卫’,也能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这是我给你留的后路。”

轰——

苏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手里的虎符,又看着眼前这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姑娘。

她在给他留后路?

她把足以倾覆朝堂的底牌,就这么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这个“太监”?

腹部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是“断肠散”在提醒他,拿走它,你就不用疼了。

拿走它。

那是解药。

那是命。

苏夜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姜红衣那双毫无保留的眼睛,眼底涌上一股红潮。

“操……”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带血的咆哮。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下一刻。

苏夜做出了选择。

他像是被那块虎符烫到了手一样,猛地将它塞回了木盒里。

“啪!”

他合上盖子,然后把木盒重重地推回给姜红衣。

他拼命摇头,眼神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他指了指木盒,又指了指姜红衣的心口,做了一个“藏起来”的手势。

“啊……啊!”

不可以!这是你的命!怎么能给别人!

“你不想要?”姜红衣愣住了。

苏夜没有解释。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做死士的武器。

他走到床边,撬开了床板下的另一处暗格。

他指了指里面,示意姜红衣把盒子放进去。

等姜红衣放好后,苏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极其细的丝线,在暗格的开关处缠绕了几圈,打了一个只有死士才懂的“千机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软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

他抬起头,看着姜红衣,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在告诉她:

藏好了。

除了我,谁也别给。连我都别给。

姜红衣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个傻子……”

她蹲下来,抱住苏夜的头,“给你活路你都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苏夜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那份温暖。

腹部的肠子仿佛真的断了,疼得他想死。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坦荡。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活着。

想要你干干净净地、高高在上地活着。

至于我?

烂就烂吧。

反正我本来就是阴沟里的烂泥。

只要能把你这朵花托起来,烂成灰也无所谓。

……

【现实世界·未央宫】

姜红衣是被痛醒的。

那种“断肠散”腐蚀五脏六腑的幻痛,让她浑身冷汗淋漓。

她哆嗦着手,从颈间拽出了那半块贴身佩戴的青铜虎符。

在现实里,这块虎符一直都在她手里。

可直到今晚做了这个梦,她才知道,在前世,为了让她能拿到这块保命符,那个男人在泥泞里滚了多久,疼晕过去多少次。

“原来这上面……全是你的血。”

姜红衣死死攥着那块冰凉的青铜,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那个男人手心的温度。

“傻子……一块死物而已,哪里值得你拿命去换?”

“姜白石……”她眼底杀意翻涌,“朕前世给你留了全尸,真是太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