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在青楼等你
上元夜,灯火如昼。
皇都的宵禁解了,三百六十坊的坊门大开。
护城河上漂满了祈福的河灯,像是一条坠落凡间的星河。
空气里弥漫着糖葫芦的甜味、烤肉的焦香,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烟火气。
对于在深宫里憋久了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但对于苏夜来说,这是麻烦。
天大的麻烦。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打,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腹部的那股绞痛还在隐隐作祟。
六皇子的“断肠散”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肠胃里,时不时咬上一口,提醒他命不久矣。
“嘶……”
苏夜忍着疼,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身影。
姜红衣今晚换了一身男装。
一袭月白色的儒衫,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玉带缠着。
手里还骚包地拿了一把折扇,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活脱脱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小少爷。
她太兴奋了。
自从回宫以来,她面对的是冷宫的凄清、严党的迫害、父皇的冷漠。
而今晚,借着联络旧部的名义溜出宫,她就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百灵鸟。
“小……小夜,你看那个灯笼!好大一只兔子!”
姜红衣回过头,兴奋地指着路边,差点喊漏了嘴。
苏夜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一个差点撞到她的醉汉。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嗯嗯”,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
这里人太多了。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是刺客,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弩箭。
“这傻丫头,真当这是出来春游呢?”
苏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逛街,这分明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
……
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转入一条脂粉气浓郁的巷子。
这里的灯光不再是正统的大红,而是暧昧的粉红。
楼阁上挂满了纱幔,娇笑声、丝竹声不绝于耳。
醉红楼。
皇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今晚接头的地点。
姜红衣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描金的匾额,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变成了紧张。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苏夜的袖子。
“一定要进这里吗?”她小声问。
苏夜点了点头。
这是她母亲旧部定下的地方。
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堂堂长公主会在青楼里密谋大事?
“好吧……我不怕。”
姜红衣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装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大步迈过了门槛。
轰——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廉价脂粉味就扑面而来。
“哟!这位小公子好生俊俏啊!”
“是第一次来吧?看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一群穿红戴绿的姑娘像闻到了肉味的狼,瞬间围了上来。
她们挥舞着手里的丝帕,往姜红衣身上蹭。
姜红衣哪里见过这阵仗?
她是个连手都没被男人牵过的黄花大闺女,此刻被一群波涛汹涌的女人围攻,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别……别过来!我有钱!我找人!”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手里的折扇都快拿不稳了。
眼看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就要摸上姜红衣的脸。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了进来。
苏夜像是一堵黑色的墙,硬生生挤到了姜红衣身前。
他虽然是个“太监”,虽然毁了容,但他身上的那股子煞气却是实打实的。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莺莺燕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像是一头护食的恶犬。
姑娘们被这丑陋又凶狠的随从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晦气!哪来的丑八怪!”
“小公子,你这口味可真重,带这么个东西出来也不怕吓着人。”
苏夜充耳不闻。
他护着姜红衣,像一艘破冰船,硬是在这脂粉堆里撞开了一条路,直奔二楼的雅座。
……
二楼,天字号包厢。
接头很顺利。
那位旧部是个伪装成富商的中年人,看到姜红衣拿出的那半块虎符拓印,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即表示誓死效忠。
当然,那块虎符自然是假的。
苏夜守在门口,没进去。
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大厅。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大厅中央,一个穿着锦衣华服、满手戴着金戒指的胖子,正搂着两个花魁,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赵三。
当年镇北关地下拳场的老板,那个带苏夜入行的引路人。
没想到这老小子混得这么好,居然把生意做到皇都来了,还成了这醉红楼的幕后掌柜。
就在苏夜看他的同时,赵三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这种在刀口舔血混出来的人,对杀气最是敏感。
赵三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苏夜戴着斗笠,脸上还有面具遮挡伤疤,按理说没人能认出他。
但是眼神变不了。
那是“哑狼”的眼神。那是在铁笼里徒手撕碎对手、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毫无感情的眼神。
赵三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哑……”
那个“狼”字还没出口。
楼上的苏夜,手指轻轻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
抹脖子。
赵三浑身一激灵,那一身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当年在镇北关,这小子每次杀人前,都是这一副死人样。
这煞星怎么进宫了?还成了太监?
赵三是个聪明人,能在黑白两道混这么久,靠的就是眼力见。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对着楼上遥遥拱手,大声喊道:
“哟!那位公公好面熟啊!长得真像我那个死去多年的兄弟!”
“来人啊!给楼上那位公公送壶好酒!算我赵三请的!”
周围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这赵老板是不是喝高了,跟个丑八怪太监攀什么亲戚。
苏夜收回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算你识相。
否则,这醉红楼今晚就得变灵堂。
……
……
半个时辰后。
事情办完了,两人离开了醉红楼。
回去的路上,姜红衣一直闷闷不乐。
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花灯,也不像来时那么蹦跶了,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撅得能挂油瓶。
苏夜有些纳闷。
这事儿不是办得挺顺利吗?那旧部也答应出钱出力了,怎么这小祖宗反而不高兴了?
“小夜子。”
姜红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大眼睛在灯火下幽幽地盯着他。
“啊?”苏夜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刚才在楼里……”
姜红衣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往你身上靠的时候……你为什么抓她的手?”
苏夜愣住了。
刚才下楼的时候,确实有个不开眼的花魁想要贴上来。
但他抓她的手,是因为那女人的手伸向了他的腰间——那是放钱袋的地方!
他那是反擒拿!是防盗!
怎么到了这丫头嘴里,就变成……那种意思了?
苏夜慌忙摆手,指了指自己的钱袋,又做了一个抓贼的动作,急得满头大汗。
“我不信。”
姜红衣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我看你抓得挺紧的,都没舍得松开。”
“你是不是……喜欢那种丰满的女人?”
苏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是太监啊!
虽然是假的,但在你眼里我是真太监啊!
一个太监,有什么资格喜欢女人?还丰满的?
他追上去,挡在姜红衣面前,指了指自己那张丑陋的脸,又指了指下面,做出一副自卑到了尘埃里的表情。
“啊……啊……”
他拼命解释:奴才是个废人,不敢有这种心思。
姜红衣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一半。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可是刚才看到那个艳俗的女人靠在他身上,哪怕只是碰到他的衣角,她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醋的棉花,堵得难受。
明明只是个奴才。
明明是个又丑又哑的太监。
可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别人碰他?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
姜红衣把手里的兔子花灯塞进苏夜怀里,有些掩饰般地别过脸去,“拿着!本公子累了,不想提了。”
苏夜抱着那个粉红色的、傻乎乎的兔子灯,站在寒风中,有些哭笑不得。
女人心,海底针。
古人诚不欺我。
“走啦!发什么愣!”
姜红衣在前面喊道,“回去晚了宫门落锁,咱俩都得在城墙根下冻一宿!”
苏夜看着那个在灯火阑珊处的背影。
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也拉长了他的。
两道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拥抱,又像是依偎。
苏夜紧了紧怀里的兔子灯,腹部的绞痛似乎都被这莫名其妙的醋意给冲淡了不少。
“红衣。”
他在心里轻声说。
“我不喜欢丰满的,也不喜欢瘦的。”
“这辈子,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甚至是做太监。”
“我都只守着你。”
风吹过,灯笼摇曳。
在这上元节的尾声里,一个是心事重重的女扮男装的公主,一个是满身秘密的假太监。
他们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
前路依然凶险,皇宫依然吃人。
但至少今晚,这月色很美,这醋意……也很甜。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仿佛能这样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然而。
美好的东西,总是像琉璃一样易碎。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时刻——
“咚——!!!”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无尽哀意的钟声,毫无预兆地从皇宫深处炸响,瞬间震碎了这满城的月色。
姜红衣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夜怀里的兔子花灯也随之滑落,被夜风一吹,骨碌碌滚到了阴沟里,烛火瞬间熄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九声丧钟,响彻云霄。
这是国丧。
这是——龙御归天!
那一瞬间,苏夜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涌起的血腥气。
他看着远处瞬间亮起的无数火把,看着那原本祥和的皇宫瞬间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知道,严党的屠刀,举起来了。
……
【现实世界·未央宫】
“不要——!!!”姜红衣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寝殿。
她从梦魇中惊醒,双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那盏掉落的兔子灯。
“别响……丧钟别响……”她抱着头,浑身发抖,“阿夜,别去……别去堵门……”
“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守夜的宫女慌忙点灯:“陛下,您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姜红衣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而绝望。
是啊,是噩梦。
可是这个噩梦,是她前世亲身经历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朕没事……”她虚弱地挥挥手,重新躺下,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朕只是……想救一个人,却怎么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