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葡萄藤下的废人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夏时节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疏疏朗朗的葡萄藤架,筛下满院子晃晃悠悠的光斑。

谢忘忧窝在藤架下的旧躺椅里,身上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他闭着眼,鸦羽似的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却没什么血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就,只是失了生气。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蜷在腿边打呼噜的一只三花猫。

猫儿叫阿绒,是沈大夫去年冬天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如今肥得像个毛团子。它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尖儿惬意地扫来扫去,偶尔蹭过谢忘忧垂下的指尖。

空气里有泥土湿润的腥气,混着墙角几丛晚开的蔷薇甜腻腻的香。几只更肥硕的狸花猫在墙头瓦檐间慵懒地踱步,偶尔打个呵欠,露出粉嫩的舌尖,又或是为了一小块晒太阳的好地方,彼此虚张声势地哈两口气,然后各自别开脸,维持着猫主子们脆弱的体面。

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更远处,似乎有练功吐纳的呼和声随风飘来,又散在暖风里,听不真切。

这里是临安城西一处极寻常的院落,三间正屋带个小院,院墙不高,爬满了牵牛花和何首乌的藤蔓。房子有些年头了,瓦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木窗棂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头底色。院子里除开葡萄架,便是沈大夫侍弄的几畦药草,薄荷、紫苏、鱼腥草……长得郁郁葱葱,角落里还堆着些晾晒药材的竹匾。

临安城是中原大城,热闹繁华。城东是达官显贵、世家大族的府邸,高门深院,戒备森严;城南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彻夜喧哗;城北有十二宗门中“铁剑门”的分舵,每日晨昏都能听见弟子练剑的铿锵之声。唯有这城西,多是寻常百姓、小商小贩、或是些没什么背景的散修杂居,鱼龙混杂,却也自有其安稳琐碎的烟火气。

谢忘忧,或者说,现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叫他“阿忧”,在这里已经住了快两年。

两年前,他被这家的主人——一位在城西开小药铺的沈大夫从城外的乱葬岗捡回来。据说当时只剩一口气,心脉处有个极恐怖的贯穿伤,不知是被什么歹毒功夫所伤,浑身经脉也损得七七八八。沈大夫心善,又是个医者,见不得人死在自己眼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不知多少自己珍藏的药材,才勉强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命是保住了,人却彻底废了。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原先不知多深厚的修为散得点滴不剩,身子比纸糊的还脆,吹阵风都能咳上半天,冬日里更是离不了火盆,稍微累着些便要卧床数日。更要命的是,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名字,来历,过往,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些零碎片段,似乎总与血腥、刀光、还有无尽的寒冷有关。每次想要深想,心口便针扎似的疼,咳得撕心裂肺,冷汗涔涔。

沈大夫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人活着就好。于是他便留了下来,成了沈大夫药铺里一个不算称职的帮手——多半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后院阳光下,看着沈大夫分拣药材,或是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与猫为伴。沈大夫教他认些草药,他便学着捣药、晒药,动作慢吞吞的,但很仔细。街坊邻居都知道沈大夫捡回来个病秧子,模样生得极好,可惜是个药罐子,性子也闷,不太爱说话。

沈大夫偶尔会念叨,说他刚被救醒那会儿,眼神空得吓人,却又偶尔会流露出一种沈大夫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沉积了千年的寒潭冰,只一瞥,就让人心底发毛。不过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阿忧,眼神大多是温吞的,带着久病之人的倦怠和对周遭一切的轻微漠然。只有在看向沈大夫时,那漠然里才会透出点真切的暖意。

沈大夫于他,是救命恩人,是这两年来唯一给予他平和生活的人。虽然这平和,建立在遗忘和孱弱之上。

阿绒换了个姿势,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谢忘忧手心。谢忘忧的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它的下巴,思绪有些飘忽。昨夜似乎又做了梦,但醒来便忘了,只余下心头一丝若有若无的悸,还有指尖残留的、仿佛触摸过冰晶的凉意。

他微微蹙眉,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手指修长白皙,掌心的纹路清晰,并没有什么异常。大概是错觉吧。

“阿忧啊,”沈大夫的声音从药房里传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沙哑,“把那边笸箩里的决明子拿进来,该收起来了,怕返潮。”

谢忘忧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身。薄毯滑落,露出同样单薄的白布衣衫。他动作有些滞涩,像是生锈的机括,每一个起身弯腰都透着小心翼翼。阿绒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椅子,窜到墙根下继续打盹。

他走到檐下,端起那个装满黑褐色决明子的竹笸箩。很轻的份量,他却觉得手臂有些发酸。正要转身,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极远处传来。

不是声音,也并非气息。更像是一种深植于破碎神魂深处的本能,被突兀地、尖锐地触动了。像是有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心口旧伤一下。

谢忘忧端着笸箩的手猛地一颤,几粒决明子滚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那股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但心口那隐隐的、熟悉的闷痛却在提醒他,不是错觉。

城东方向?还是……更北边?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压下那瞬间翻涌的不适和莫名的心悸。弯腰,一粒一粒捡起掉落的决明子,手指冰凉。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沈大夫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出来,见状忙问。

“没事,”谢忘忧直起身,接过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可能是起猛了。”

药很苦,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沈大夫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今早听说,北边又逃难过来一些人,说是那边不太平……唉,这世道。”他摇摇头,端着碗回了屋,“你也别在外面久坐,起了风就进来。”

“嗯。”谢忘忧低声应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天际。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可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仿佛嗅到了风里带来的一丝……极其遥远的、冰雪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阿绒不知何时又溜达回来,蹭着他的裤脚。

谢忘忧收回目光,弯腰摸了摸猫脑袋,指尖依旧冰凉。

日子本该就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慢慢悠悠,无波无澜地淌过去。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直到那本日记的出现。

直到所有的平静,被撕开一条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