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商江墨离
那阵莫名心悸后的第三天,隔壁空置了许久的小院有了动静。
动静不小。天刚蒙蒙亮,谢忘忧就被墙外“嘿咻嘿咻”的号子声、沉重的物件落地声,还有粗声大气的吆喝吵醒。他本就眠浅,这一闹腾,心口那点烦闷便又泛了上来,靠在床头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
沈大夫早早去了铺子,留了温在灶上的米粥和清淡小菜。谢忘忧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披了件外衫,走到院子里。
晨雾未散,空气湿漉漉的。葡萄叶子上凝着露珠,被微光一照,亮晶晶的。阿绒没在惯常的藤椅里,大约也被惊扰,不知躲去了哪个角落。
墙外的嘈杂持续不断。听动静,像是搬来了不少家什,还有马匹喷响鼻的声音。谢忘忧无意探听邻居隐私,正要转身回屋,却听得“吱呀”一声——隔壁院门开了,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传了过来:
“有劳各位,东西搁这儿就好。余下的尾钱,照咱们说定的。”
声音不高,却莫名有种穿透力,清晰地越过不算高的院墙。语调客气,带着商贾惯有的圆滑,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商人的沉稳。
接着是脚夫们七嘴八舌的道谢声、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隔壁院子重归安静,只余下马儿偶尔的刨蹄声。
谢忘忧脚步顿了顿。新邻居似乎是个商人?听口音,不完全是临安本地的,倒有些北地腔调的底子,只是被刻意柔和化了。他没再多想,拢了拢衣襟,准备回去再歇会儿。这身子,稍一劳累或受扰,便跟散了架似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被轻轻叩响。
“请问,沈大夫可在家?”
正是早晨听到的那个清朗声音。
谢忘忧正在廊下慢吞吞地翻晒茯苓片,闻声抬头。透过半开的院门,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细棉布长衫的男子立在门外。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唇角天生带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很好说话。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淡淡的药材香气。
像个和气生财的年轻掌柜。这是谢忘忧的第一印象。
“沈大夫去前面铺子了。”谢忘忧放下手里的竹匾,走到门边,并未完全打开门,只隔着门缝道,“阁下有事?”
男子目光落在谢忘忧脸上,极快地扫过,那眼神温润依旧,却似乎有刹那的凝滞,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笑容加深了些,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在下江墨离,新搬来隔壁。听说沈大夫是此地有名的良医,特意备了些薄礼,前来拜会。另外,也想问问沈大夫铺子里可否能订到一些药材。”
谢忘忧“哦”了一声,侧身让开:“请进。沈大夫约莫午后才得空回来。”
江墨离道了谢,迈步进门。他步履从容,视线却似不经意般掠过小院的每一处——葡萄架、药畦、晾晒的药材、檐下的旧躺椅,最后又落回谢忘忧身上。
“阁下是……?”江墨离语气随意地问。
“姓谢,暂居于此,帮沈大夫做些杂事。”谢忘忧答得简单,转身往屋里走,“江先生屋里请,喝杯茶。”
“有劳谢兄弟。”江墨离跟在后面,目光在谢忘忧过于单薄的背影和略显虚浮的步伐上停留一瞬。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靠墙摆着药柜和书架,满是卷册和瓶罐。谢忘忧拎起小炉上温着的陶壶,沏了两杯粗茶。热气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江墨离在谢忘忧对面坐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点北地带过来的黄芪和党参,不成敬意。沈大夫妙手仁心,江某初来乍到,日后少不得要麻烦。”
“江先生客气。”谢忘忧将茶杯推过去,自己捧着另一杯,汲取着杯壁的热度。他手指冰凉,即便握着热茶,也没什么暖意。
江墨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状似闲聊:“谢兄弟瞧着气色有些弱,可是宿疾未愈?江某行商,走南闯北,倒也认得几味不错的滋补药材。”
“老毛病了,多谢关心。”谢忘忧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梗。
“临安城人杰地灵,养人是好的。”江墨离笑了笑,话题一转,“听说沈大夫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内伤痼疾,想来谢兄弟在此将养,定能日渐好转。”
谢忘忧抬起眼,对上江墨离的目光。那眼神依旧温和含笑,看不出丝毫异样。但不知为何,谢忘忧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某种审视,或者说……探究。不是寻常邻居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目的的打量。
“借江先生吉言。”谢忘忧语气平淡。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炉子上茶水细微的沸腾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和茶水的清涩。
过了一会儿,江墨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方才谢兄弟说姓谢?这倒巧了,我这次北上贩货,途经北境,倒是听闻那边曾经有个挺有名的世家大族,也姓谢。可惜啊,两年前遭了祸事,满门都没了。”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谢忘忧,“谢兄弟可曾听说过?”
谢忘忧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北境。谢家。满门灭绝。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脑海。心口猛地一抽,熟悉的闷痛蔓延开来。眼前似乎闪过模糊的碎片——大雪、火光、破碎的冰裂纹旗帜、还有……一张染血的、年轻的脸,嘴巴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他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用力到发青,勉强压住喉咙里涌上的咳意,声音有些干涩:“是么?我……不太清楚。我自小在南边长大,对北地之事所知甚少。”
“原来如此。”江墨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再深究。他低头喝茶,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失望?疑惑?抑或是别的什么。
又坐了片刻,江墨离起身告辞:“既然沈大夫不在,江某便不打扰了。这些药材还请谢兄弟代为转交。我就在隔壁,谢兄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谢忘忧将他送到院门口。
江墨离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忘忧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与传闻中那个惊才绝艳、亦正亦邪的谢家少主,那个可能手染数百条人命的“玄冥魔头”,判若两人。
难道……真的不是他?或者,如传言所说,重伤失忆,修为尽废?
江墨离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笑容依旧温和:“谢兄弟留步,改日再叙。”
目送江墨离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院门后,谢忘忧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再也抑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渐平息。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眼的鲜红。
他看着那抹血色,眼神空洞。北境谢家……灭门……
头开始针扎似的疼,那些混乱的、带着血腥气的碎片又在眼前翻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阿忧?你怎么了?”沈大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他大约是听街坊说了有新邻居来访,提前回来了。
谢忘忧迅速擦去掌心血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沈伯。刚才……呛了一下。”
他打开门,沈大夫提着药箱站在外面,一脸担忧。
“真没事,”谢忘忧勉强笑了笑,侧身让他进来,“隔壁搬来一位江先生,是药商,送了黄芪和党参过来,说是拜会您。”
沈大夫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又瞥见桌上未收的茶杯,眉头微蹙,但没再多问,只道:“药商?咱们这小地方,怎么会有药商特意搬来隔壁?”
谢忘忧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隔壁院落的方向。
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阳光依旧明媚,小院宁静。
可谢忘忧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叫江墨离的新邻居,和他口中那个“满门灭绝”的北境谢家,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他竭力想要遗忘的、深不见底的波澜。
(第二章完)